酒店门前的闹剧终于结束,李威跟着市委办的工作人员走进酒店大堂。
前台两个女服务员站得笔直,这时目光朝着李威这边偷偷看过来,似乎知道进来的是市里的大领导,很明显巡视组的入住让酒店也是倍感压力。
电梯口站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,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做事一丝不苟的人。
李威刚走到电梯前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李市长。”
李威停下,省纪委副书记严谨从大堂侧面的通道快步走了出来,她朝旁边空着的休息区示意了一下。
朱武从市政府大楼出来时,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抬手挡了挡光,额头沁出一层细汗,不是热的,是压着的。李威那句“一个不干净的教育者,就算做到世界一流也是害人”,像一把钝刀子,在他心里来回刮。不是痛,是沉,沉得胸口发闷。
他没回局里,也没去开发区职工宿舍——那地方他刚才让宋城派了两个便衣盯梢,但自己不能露面。他直接去了凌平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门诊楼。
谭明礼主任医师正在查房,穿着白大褂,听诊器挂在脖子上,口罩拉到下巴处,手里捏着病历本,脚步匆匆。朱武在走廊尽头拦住了他。
“谭医生,打扰一下。”
谭明礼抬头,镜片后的眼睛先是一愣,随即认出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,神情立刻绷紧了些:“朱局?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请教个问题。”朱武语气平和,却把一张复印纸递过去——正是汪侠那份精神健康检测报告的复印件,“这份报告,是您亲自接诊、评估、签字出具的?”
谭明礼扫了一眼,点头:“是。我本人接诊,做了汉密尔顿焦虑量表和抑郁量表,结合面谈观察,符合诊断标准。”
“她当时主诉,是‘有人议论她’‘觉得有人要害她’?”朱武问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对。她说办公室空调声音太响,像是窃听器;说年级组长开会时总盯着她笑,眼神不对;还说学生交作业的顺序被人动过,纸页边缘有折痕……这些细节,都带有明显的被害联想倾向。”
朱武没接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谭明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清了清嗓子:“朱局,您该知道,精神科诊断不是拍脑袋。我们有标准、有流程、有双人复核。她本人也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,也接受了药物治疗建议——虽然她后来没取药。”
“她没取药?”
“对。当天下午她就走了,没拿处方。”
朱武点点头,又问:“她就诊时,有没有提到‘选人’这个词?或者‘实验中学’‘初三六班’‘秦婉’?”
谭明礼摇头:“没有。她全程只谈自己的感受,没提任何具体人名、班级、事件。我们只负责评估症状,不追问背景。”
“那您有没有留她的就诊录音?或者监控录像?”
“门诊室没有录音设备,监控只存七天,早没了。”
朱武没再追问。他转身离开时,听见身后谭明礼低声补了一句:“朱局……这案子,真和精神病无关?”
朱武脚步一顿,没回头,只说:“如果她真是病人,为什么留下的纸条比我的笔录还清醒?”
谭明礼没答。
朱武走出医院大门,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个地址:“凌平市心理援助中心,城东分部。”
心理援助中心设在老旧居民楼里,墙上贴着褪色的绿植海报,门牌歪斜。前台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心理咨询师,叫林玥,三十出头,说话轻声细语,指甲剪得极短,袖口露出一截青紫色的旧疤痕。
朱武出示证件后,说明来意:“我想调阅汪侠老师去年以来的所有咨询记录。”
林玥翻了翻电脑,手指停住:“汪侠老师?她没来过我们中心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我们的系统里没有她的预约、登记、咨询记录,连初筛问卷都没填过。”
朱武皱眉:“她被校方列为‘需重点关注对象’,按理说学校应该转介到你们这里做危机干预。”
林玥摇头:“实验中学去年确实送过两批教师来做团体辅导,但名单里没有汪侠。而且——”她翻开一本纸质台账,“去年七月起,他们就没再给我们转介过任何个案。说是‘内部心理疏导机制已完善’。”
朱武盯着那行字:“内部心理疏导机制已完善”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掏出手机,给宋城拨过去:“查一下实验中学的心理咨询室负责人,叫周敏,查她执业资格、培训经历、近三年所有进修记录。”
电话挂断,朱武坐在硬塑料椅上,慢慢搓着指腹。阳光从窄窗斜切进来,在地板上割出一道惨白的光带,像刀痕。
十分钟后,宋城回电:“周敏,三十七岁,二级心理咨询师,证书是真的,但发证单位是省心理学会下属的‘家庭教育指导中心’,非卫健委备案机构。她近三年所有进修都在本地,没参加过任何国家级继续教育项目。奇怪的是——她去年十一月,突然以‘个人原因’注销了原所在私立心理咨询机构的注册信息,两个月后就进了实验中学。”
朱武闭了闭眼。
一个没有实操经验、证书来源存疑、突然空降进重点中学的心理咨询师,成了决定教师是否“具备教学能力”的关键一环。而恰恰是她,在停职会议记录上,作为“专业意见提供方”,签署了“建议暂停教学工作,接受规范干预”的结论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起身出门,没回局里,而是拐进路边一家小超市,买了瓶冰镇矿泉水,拧开喝了一口,凉意顺着喉咙直冲胃里。他站在店门口,望着对面公交站牌上“开发区电子厂”四个字,忽然转身,又拦了辆出租车:“去开发区电子厂。”
厂区大门锈迹斑斑,铁门半开,保安亭里没人。朱武亮了证件,门卫只瞟了一眼,懒洋洋挥手放行。厂房巨大,轰鸣震耳,流水线上工人戴着耳罩,面罩,动作机械。他找到人事科,递上证件,要求调阅秦婉父母——秦建国、王秀兰近两年的考勤与工资单。
人事科长是个中年男人,翻了翻档案柜,皱眉:“秦建国?去年十月就下岗了。王秀兰还在流水线,但上个月开始轮休,基本没上班。”
“下岗?为什么?”
“厂子效益不好,裁员。不过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听说是实验中学那边打过招呼,说他女儿在学校‘行为异常’,影响集体荣誉,建议企业配合教育管理。”
朱武的手指猛地攥紧矿泉水瓶,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“秦建国下岗后,有没有再就业?”
“没有。他找过厂里领导,想调去后勤,被拒了。后来……好像跟学校签了份协议。”人事科长犹豫了一下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复印件,“喏,就是这个。说自愿退出工作岗位,换取女儿在校期间‘特别关照’,包括免收部分择校费、优先安排重点班、享受一对一学业督导……条款很细。”
朱武接过那张纸,纸角卷边,墨迹新鲜,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,公章盖得鲜红刺眼——不是电子厂的,是实验中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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