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纹路里,没有一丝笑意,只有无尽的苦涩和茫然。
“二十年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冰冷的数字,声音飘忽不定,如同梦呓,“我在农业局那栋老楼里……待了二十年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尘埃里艰难地抠出来,带着沉重的回响。
他垂下眼睛,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,仿佛那双手上还残留着二十年前某个夏日的灼热阳光和钻心疼痛。
“刚去的时候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像被风吹散的烟,带着一种久远而模糊的痛感,“局里农资办,连我在内,就两个人。那时候……下乡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,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仿佛那被遗忘的痛楚又沿着神经末梢爬了回来,“脚上磨的……都是血泡……血水把袜子都粘住了,晚上撕下来……钻心的疼……”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那声音轻得如同枯叶打着旋儿飘落进浑浊的水面,挣扎着转了几圈,最终被无边的死寂彻底吞没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扇叶徒然搅动沉闷气流的低鸣。
窗外,那片灰白的天光似乎又暗沉了几分。
容略图没有催促,也没有任何表示。
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,知道有些溃烂的伤口需要时间才能鼓起勇气揭开。
他指间那支钢笔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转动,笔尖朝下,悬停在桌面上方,像一柄随时准备落下裁决的利剑。
张照缓缓抬起头,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窗外。
那片浑浊的天空,像一块巨大的、肮脏的抹布,覆盖在县城的头顶。
灰白色的云层沉重地堆积着,没有一丝缝隙。
远处的楼宇只剩下一些模糊的、锯齿状的轮廓,如同蹲伏在灰雾里的怪兽。
“我大儿子……”张照的声音很轻,轻得如同自言自语,又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、遥远的故事。他依旧望着窗外那片死寂的灰白,“……生病,没了。”
几个字,像几块冰冷的石头,毫无预兆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。
没有铺垫,没有渲染,只有赤裸裸的、被时间风干了泪水的残酷事实。
“很多年后……才又有了一个儿子,小的……今年五岁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艰难地滑动,仿佛在吞咽那瞬间涌上来的、陈年的苦涩。
窗玻璃上,映出他模糊而扭曲的侧影,那影子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“上个月,”他继续说,声音依旧很轻,带着一种恍惚的温柔,像是在回忆某个珍贵的、却又被蒙上灰尘的画面,“幼儿园老师……给孩子们布置了作业。”
“让家长……画一幅画。”
他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了一瞬,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,仿佛那里还残留着蜡笔油腻的触感,“画……自己的职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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