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“二。”
有人喉结滚动,发出咯咯声。
“三。”
许元的手指尚未落下——
“是我!”一个嘶哑声音炸开。
人群分开,走出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左颊一道刀疤直贯耳根。他扯开衣襟,露出胸前一块铜牌,牌上阴刻“鹞”字。
“柳鹞子!”有人惊呼。
他猛地扯下铜牌,狠狠摔在黄沙上,牌面朝天,映着惨白日光。
“我送的!老子就是鹞子!可老子没想害沙州!老子只答应带三个人进去,放火烧粮仓,不杀人!老子媳妇还在城里,儿子才三岁!老子不想当突厥狗!!”
他吼到最后,涕泪横流,膝盖一弯,重重砸在沙地上,额头撞出鲜血。
许元静静看着他,良久,忽道:“你媳妇,姓柳,娘家是敦煌柳氏旁支,你儿子……叫柳砚,对不对?”
柳鹞子浑身一僵,抬头,瞳孔骤缩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你儿子昨日午时,在北市买了三块糖糕,付钱时掉了半枚鹰饷,被卖糕的老张捡去了。”许元从袖中取出那半枚铜钱,轻轻放在柳鹞子摊开的掌心,“老张今早来报案,说这钱上‘吉’字刮花了,怕是假钱,要交官。”
柳鹞子低头看着掌中铜钱,忽然嚎啕大哭,哭声凄厉如狼。
许元没拦。
哭声持续了整整半炷香。
待他哭得脱力瘫软,许元才道:“给你两个时辰,带人去西门瓮城,把闸机里的铁榫锯断。锯完,领你媳妇儿子,去南市码头登船。船是去扬州的,舱票已备好,舱号‘松字廿三’。”
柳鹞子怔住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说了一句真话。”许元转身,走向第三只箱子,“还因为——你没烧广济仓,没杀一个百姓,更没碰你儿子的糖糕钱。”
他抽出断箭,青铜锁“咔哒”弹开。
箱盖掀开——里面没有刀剑,没有密信,只有一叠叠白麻布,每块布上都绣着一个名字:
李潜、赵仲业、钱敏之、周放、孙崇义、吕钊、马良……
全是昨夜名单上的人。
最底下,压着一块黑漆木牌,牌面无字,只有一道新鲜刻痕,深可见木纹。
许元拿起木牌,翻转过来。
背面,用朱砂写着四个字:
【长安有诏】。
字迹未干。
秦茂失声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驿站八百里加急,最快也得七日!”
许元把木牌收入袖中,目光扫过全场九千张面孔。
“所以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进黄沙,“韩镇不是孤臣,东宫不是死棋,而沙州……从来就不是边陲。”
他顿了顿,风吹起他鬓边一缕碎发。
“从现在起,本官不查逆党。”
“本官查人心。”
“查谁敢在突厥马蹄踏来之前,还想着往自己兜里多揣一枚鹰饷;”
“查谁能在妻儿挨饿时,还偷偷把军粮换成铜钱;”
“更查谁——明明手里攥着长安的诏书,却还敢在城头上,把弓拉满,对准本官的咽喉。”
他抬手,指向北城楼方向。
“去吧。”
“把那些弓,一根一根,掰断。”
“不是缴,是断。”
“断得干脆,断得响亮。”
“让北面百里外的阿史那咄吉听清楚——”
“沙州的弓弦,还绷着。”
“沙州的骨头,还没碎。”
黄沙漫卷,遮天蔽日。
九千人沉默着,开始行动。
没有呐喊,没有鞭喝,只有弓弦崩断的“嘣!嘣!嘣!”声,接连不断,汇成一股粗粝而执拗的节奏,震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。
许元立于高台,一动不动。
谢珩悄然走近,低声问:“诏书是真的?”
许元没回头,只将右手探入袖中,指尖抚过那块温热的黑漆木牌。
“假的。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可阿史那咄吉不知道。”
谢珩眸光微凝。
“那……长安真诏,何时到?”
许元终于侧过脸,目光越过西校场,投向城南那条浑浊的疏勒河。
河面上,一叶孤舟正逆流而上。
船头立着个披蓑戴笠的人,手中竹篙点水,动作不疾不徐,却稳得惊人。
许元望着那叶小舟,忽然道:“你看那船夫……篙点三次水,船行七尺。他不慌,不急,却比谁都准。”
谢珩顺着他目光望去,只见那船夫蓑衣下摆随风翻飞,露出一角暗红内衬——是宫中侍卫才有的绛纱里衣。
“所以诏书不是没到。”许元收回视线,唇角微扬,“是它……刚刚上岸。”
风更大了。
黄沙扑在脸上, gritty 而真实。
许元抬手,抹去眼角一粒沙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
“今夜子时。”
“本官要宴请阿史那咄吉。”
“酒,用沙州三十年陈酿。”
“菜,照突厥规矩上。”
“至于陪客……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掠过校场上正在掰弓的九千人,最终落回谢珩脸上。
“就请昨夜跪在吊桥外,第一个捡起刀的那个伍长。”
“告诉他,本官敬他一碗。”
“敬他脸上那道疤。”
“更敬他——没把刀,对准自己的兄弟。”
谢珩抱拳,退下。
许元独自站在高台,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西校场尽头,延伸到疏勒河畔,延伸到那叶越来越近的小舟船头。
舟行水上,无声无息。
唯余风沙呜咽,如歌如诉。
沙州未陷。
沙州未降。
沙州,正在重新学会呼吸。
而呼吸的第一声,不是号角,不是鼓点,是一根弓弦断裂时,那清越、锐利、不容置疑的——
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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