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玠看了弟弟一眼:“五千够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就像在说“今天吃馒头就够了”一样。
吴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他哥的脾气——说够了就是够了,再多说一句,他哥能把他从寨墙上踹下去。
吴玠走下寨墙,一边走一边喊:“传令。按高侯爷的法子打。放他们进来,近了再打。谁要是手痒提前放炮,我把他绑了扔出去当靶子!”
传令兵撒腿就跑。
金兵越来越近。
三百步。二百步。一百步。
进了壕沟区。
前头的兵忽然叫起来——地上全是铁蒺藜,密密麻麻,走一步扎一脚,疼得嗷嗷直叫。有人蹲下去拔刺,后头的人收不住脚,直接踩上去,两个人滚成一团。
后头的还在往前挤,前头的想往后退,队伍彻底乱了。伪齐的军官骑在马上扯着嗓子骂,骂谁谁都听不见。
吴玠在寨墙上看着,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数数。
数到某个数的时候,他举起手,往下一砍。
“放炮!”
轰轰轰轰轰——
炮响了。震天雷紧跟着往下扔,在人群里炸开,碎石和铁片到处飞。
金兵倒了一片,又倒了一片,又倒了一片。惨叫声、哭喊声、骂娘声混在一起,隔着几百步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后头的还在往前挤,前头的拼了命往后跑,两股人在中间撞成一团,自己踩自己,踩死的不比炸死的少。
吴玠又喊:“弩手!放!”
嗖嗖嗖嗖嗖——
弩箭一排一排地飞下去,又密又急,像下雨一样。前排的金兵像割麦子似的齐刷刷倒下去。
金兵撑不住了,掉头就跑。
跑得比来得还快。
吴玠站在寨墙上,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,面无表情。等最后一面旗子也消失在远处,他才转身走下寨墙。
吴璘跑过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:“哥!咱们死了多少?”
吴玠说:“一百多。”
“一百多换三千多!”吴璘眼睛亮了,“值啊哥!”
吴玠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头,看着弟弟。
那眼神有点重。
“值什么值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“都是人命。”
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,又补了一句:“伪齐的兵,以前也是咱们的人。”
吴璘不说话了。
八月初八。汉中。大营。
高尧康收到了吴玠的战报。
他看完,递给杨蓁。
杨蓁接过去,扫了一遍,抬起头:“又赢了?”
“嗯。杀了三千多。自己死了一百多。”高尧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喜色,甚至微微皱了皱眉。
杨蓁注意到了:“怎么了?赢了你还不高兴?”
高尧康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头,手指在和尚原的位置上点了点。
“能这么一直赢下去?”
杨蓁走过来:“你说呢?”
“能。”高尧康说,“但金兵不会一直这么打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杨蓁。
“他们现在是因为骑兵用不上,硬着头皮打步兵战。等他们想明白了,就会换打法。”
杨蓁想了想:“换什么打法?”
“围。困。不打仗,饿死咱们。”高尧康说得很平静,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杨蓁的脸色变了变。
高尧康看着地图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所以得抓紧时间。在他们换打法之前,多杀一点。杀到他们怕,杀到他们不敢再攻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种冷冰冰的光。
八月初十。和尚原。夜里。
吴玠在帐中看地图。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,又大又黑。
吴璘一头扎进来:“哥,又抓到几个伪齐的逃兵。”
“带进来。”
三个俘虏被推了进来,五花大绑,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甲也破了,脸也花了,有一个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吴玠放下手里的炭笔,看着他们。
“原西军的?”
中间那个俘虏抬起头,脸上全是泥和血,但眼神里还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试探。
他点了点头:“是……种将军的旧部……”
吴玠打量了他一会儿。这人的站姿、说话的方式、被绑着还不自觉挺直的腰板——是老兵。
“为什么跑?”
那俘虏沉默了几秒,然后忽然红了眼眶。一个大老爷们儿,当着敌人的面,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。
“不想打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打也是死,不打也是死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开始发抖:“金人让我们冲前头,死了也不管。我们的人,死了一半了……一半了!”
帐里安静了。
吴玠沉默了一会儿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。
然后他说:“想活吗?”
那俘虏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:“想。”
吴玠站起来,走过去,亲手解了他身上的绳子。
俘虏愣住了,整个人僵在那儿,像是不敢相信。
吴玠说:“想活,就回去。”
俘虏瞪大了眼睛。
吴玠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回去告诉你们的人。高侯爷说了,愿意过来的,不杀。给饭吃,给活路。不想过来的,也别给金人卖命。打仗的时候,往旁边躲——我们不打躲的人。”
那俘虏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,像哭又像笑。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去,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,磕得额头上全是血。
他爬起来,跑了。
另外两个俘虏也被解了绳子,愣了几秒,跟着跑了。
吴璘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,忍不住问:“哥,你放他回去,不怕他告密?”
吴玠回到案前,拿起炭笔,继续看图。
“告什么密?”他头都没抬,“他回去一说,那些伪齐兵就知道,咱们不杀降。往后打仗,他们就更不愿意拼命。你想想,换了你,前面是咱们的刀,后头是金人的鞭子,你往前冲?”
吴璘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吴玠终于抬起头,嘴角微微一弯。
“高侯爷说的。这叫攻心。”
八月十五。中秋节。
汉中大营里摆了酒。不是庆功,是过节。
高尧康和杨蓁坐在帐中,面前一壶酒,两盘菜。一盘腊肉炒蒜薹,一盘凉拌萝卜丝。萝卜丝切得粗细不匀——那是杨蓁自己切的。
杨蓁倒了两杯酒,端起自己的那杯,看着高尧康。
“孩子不在。就咱俩。”
高尧康端起杯:“嗯。”
杨蓁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敬你。”
两个人碰了一下,仰头喝了。
杨蓁放下杯子,忽然伸出手,把高尧康面前那盘萝卜丝端到自己面前,用筷子扒拉了两下,又推回去。
“我尝了一口,咸了,你凑合吃。”
高尧康看了一眼那盘萝卜丝,又看了一眼杨蓁,没说话,夹了一筷子,吃了。
杨蓁看着他吃,满意地点点头,又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喝了两杯,她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,眼睛也比平时亮。
“高尧康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打完仗,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很认真,“咱们再生一个。”
高尧康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杨蓁说:“继志一个人,太孤单了。”
高尧康看着她。
她脸上带着笑,但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玩笑,是认真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嘴角扯一下的笑,是真的笑了,眼角都起了纹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杨蓁也笑了。
两个人喝着酒,说着有的没的。说新兵里有个小子射箭准得离谱,说林素娥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,说苏檀儿那封信最后那行小字——说到这儿的时候,杨蓁看了高尧康一眼,高尧康低头喝酒,假装没看见。
外头,月亮很亮,又大又圆,挂在天上像个银盘子。
月光照在那些帐篷上,照在那些兵身上。远处传来一阵歌声,是新兵们在唱。唱的什么听不太清,调子七拐八拐的,但听着很壮,让人心里热乎乎的。
高尧康和杨蓁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继续喝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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