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，轻轻按在她眉心上。手指的温热透过皮肤渗进去，慢慢地，那个小疙瘩散开了，眉头舒展开来，她的脸看起来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。
帐外，天色快亮了。东方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，像谁把墨汁兑了水泼在天上。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号角声，那是各营在清点人马、打扫战场。青沙岭一战，金军死伤过万，被俘三千，剩下的跟着撒离喝往北跑，一口气跑回庆阳府才敢停下，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西线，暂时稳了。
高尧康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。目光落在庆阳府，落在那个代表着金军残部的小黑点上。然后往北移，越过边境，越过草原，落在一片他从未去过、只在别人的描述里听说过的地方。
蒙古。合不勒。还有那个姓秦的。
这些名字，以后都得一个个收拾。
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案上睡得正香的杨蓁——她蜷在他的袍子里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。
今晚，先睡觉。
第二天一早，杨蓁醒来时，发现自己躺在行军榻上，身上盖着两床厚被子，压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。被子不是她的，是高尧康的，上面有他的味道，淡淡的皂角和烟草味。
帐外传来高尧康的声音，正在跟王彦说话，嗓门不大，但语气带着一股子高兴劲儿。
“野利部那边送了多少匹马？”
“两千匹，还有三百头牛。”王彦的声音带着笑，“察哥这回是真出血了，送的东西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。牛羊马匹，大车小车地拉过来，跟搬家似的。”
“出血？”高尧康笑了，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的精明，“他是害怕。咱们一万骑兵把撒离喝四万五打成这熊样，他不得掂量掂量？给咱们送礼，就是给自己买保险。万一哪天咱们翻脸了，他也好说‘我对你们不薄’。”
杨蓁掀开被子，走出帐篷。晨光猛地刺过来，她眯起眼，用手挡了挡。阳光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堂堂的，远处打扫战场的士兵排成一队往回走，有说有笑的。
高尧康回头看见她，撇下王彦走过来。王彦在后面喊“诶侯爷我还没说完”，他不理。
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杨蓁揉了揉眼睛，还不太适应光线。
“饿不饿？伙房刚煮了羊肉。王彦刚才偷了一碗，被我看见了。”
杨蓁摇摇头，看着他。目光定定的，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——虽然昨晚才见过。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你昨天发火的样子。”杨蓁说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“挺吓人的。你要是在战场上用那嗓门喊一声，金兵能吓死一半。”
高尧康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那笑容比昨天那个冷笑大多了，眼角都出了褶子。
“以后不发那么大火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杨蓁认真了，脸上的笑收了收，“该发还得发。你不发火，我记不住。”
高尧康看着她，等她往下说。
“你一发火，我就知道自己真错了。”杨蓁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一些，“但发完火，你还得在。别让我找不着你。”
高尧康看着她，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，像被人攥了一把，又松开。
“行。”
他伸手，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在自己家里。手指碰到她的耳朵，凉的。
杨蓁脸有点红，没躲。站在晨光里，穿着一件半旧的戎装，脸上还带着睡痕，头发乱七八糟的，但她的眼睛亮亮的，比刚升起来的太阳还亮。
远处，王彦扯着嗓子喊，这回声音更大了，带着一种“你们俩够了没有”的怨念：“侯爷——野利部的人来啦，说要见您！人已经到了营门口了！”
高尧康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。
杨蓁忽然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劲儿很大，拉得他身子一歪。
“晚上回来吃饭？”
高尧康回头。杨蓁站在晨光里，脸上还带着睡痕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，没躲。
“回来。”他说，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，松开，“等我。”
当天下午，野利部的使者带着两车皮货离开了大营。临走前，那使者拉着翻译的手说了好一阵，翻译转述过来，大概意思是——“野利部以后，只认侯爷这一个朋友。别人来，不管是谁，不管带多少礼，我们不认。”
高尧康站在营门口，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远处。尘土慢慢落下来，把路染成了黄色。
王彦凑过来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，一边嗑一边问：“侯爷，野利部这是彻底倒过来了？”
“倒不过来。”高尧康摇头，从他手里抓了一把瓜子，也嗑了起来，“他们倒的是咱们这边，不是倒宋。野利部是西夏的野利部，不是宋的野利部。但只要利益在，他们就不会给金人卖命。这就够了，买卖关系比朋友关系牢靠。”
王彦点点头，把手里的瓜子壳一扔。
“那下一步呢？”
高尧康看向北方。那片天底下，是他暂时够不着的地方。
“派一队人，以商队护卫的名义，进野利部的领地。挑机灵的，能打的，在那边的要道上建几个点。不用多，三五个就行，够用就成。”
王彦眼睛一亮，嗑瓜子的手都停了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前沿据点。”高尧康说，把手里的瓜子壳捏碎了，碎屑从指缝间漏下来，“以后金人再有什么动静，咱们不用等野利部传消息，自己的人就能看见。消息快一步，战场上就多一分胜算。”
王彦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：“我这就去挑人。要什么样的？”
“胆大心细脸皮厚。”高尧康说，“能跟草原上的人喝到一块儿去的。会骑马，会两句西夏话的更好。不会说话的不要，去了也是摆设。”
夜里，杨蓁的帐篷里。
她真的做了饭。一碟炒鸡蛋，一碟不知道是什么的炒青菜，一碗羊肉汤，还有一碟——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糊。
虽然还是不太好吃，但比上次强多了。鸡蛋没糊，青菜炒老了但还能嚼得动，羊肉汤咸了一点但至少是羊肉的味道。高尧康埋头扒饭，一句话不说，吃得很认真，连那碟糊糊都舀了两勺。
杨蓁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今天那个俘虏说的蒙古人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高尧康停下筷子，想了想：“暂时顾不上。先把金人打疼，把西线稳住，把秦桧那狗贼的事查清楚。蒙古那边，先让联号的人去接触着，送点东西，交个朋友。别一上去就谈正事，先喝茶，先吃饭，先喝酒，喝到位了再说。”
“送什么？”
“铁器、茶叶、布帛。”高尧康说，“他们缺什么就送什么。先处着，把关系铺上，以后再说以后的事。现在跟他们八字没一撇，说多了人家也不信。”
杨蓁点点头，又扒了一口饭。
“那你今天还走不走？”
高尧康抬头看她。烛火在她身后跳，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杨蓁的脸在烛火下红扑扑的，不知道是做菜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她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，没躲。那种直，不是挑衅，是坦诚——坦坦荡荡地说我想你留下，你不留下也成。
“继志在成都呢。”她小声说，声音忽然软了下来，软得不像她，“这边就我自个儿。你走了，我跟谁说话？”
高尧康放下筷子，碗里的羊肉汤还没喝完。
“不走了。”
杨蓁的嘴角翘起来，又拼命压下去。那表情很复杂，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，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样子。她站起来，动作有点急，把凳子都带歪了。
“那、那你坐着，我给你盛汤。”她端起他的碗转身出去，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差点被帐绳绊了一跤。
高尧康坐在那儿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大，但很真。他靠在椅背上，伸了个懒腰，胳膊上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
帐外，夜风吹过，带着草原上青草的味道，还有远处伙房飘来的烟火气。远处传来哨兵的吆喝声，一递一声，此起彼伏，像一种古老的歌谣。
西线的战事，暂时告一段落。
但真正的硬仗，还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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