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五,临安大牢。天冷得邪乎,风从巷口灌进来,像刀子刮脸。
赵福金站在牢房门口,裹着一件灰鼠皮披风,肚子大得把披风撑得像个蒙古包。她脸色不太好,泛着青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——这是宫里练出来的本事,打小嬷嬷就教了,站要有站相,哪怕站一天也不能靠墙。
狱卒点头哈腰地陪在旁边,那腰弯得都快对折了,脸上的笑褶子能夹死蚊子:“公主,您慢点,这儿地滑,前两天刚下过雨,砖上长苔了……”赵福金没理他,抬脚就往里走,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,咯吱咯吱响。丫鬟在后面急得直喊:“公主,您慢点!我扶您!”她走得并不快,但那股子劲儿,像是去赴宴,不是去探监。
牢房里阴暗潮湿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,混着馊饭、尿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二十几个联号的伙计挤在两间牢房里,一个个灰头土脸,头发打结,衣裳皱得跟咸菜似的。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,有人蹲在地上发呆,有人趴着栏杆往外看——看见赵福金进来,所有人都愣住了,像是见了鬼。
“公、公主?”一个年轻的伙计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公主?这地方?怎么可能?
赵福金走到牢门前,手扶着栏杆,看着他们。栏杆上锈迹斑斑,她也不嫌脏。
“受苦了。”
一个年纪大的伙计颤颤巍巍站起来,腿都在抖,不知是冻的还是饿的。他嘴唇哆嗦着,声音又细又哑:“公主,您怎么来了?这地方腌臜,又是屎又是尿的,您别进来……您这身子,万一有个好歹……”
“我来看看你们。”赵福金说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,一个都没漏,“别怕,很快就出去了。”
伙计们面面相觑,有人眼眶已经红了,但忍着没哭。那个老伙计又说:“公主,我们真的没通敌……我们就是干活儿的,什么铁啊粮啊,碰都没碰过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福金的声音不重,但很稳,像钉在地上的木桩,“你们都是跟着联号多少年的老人了,从成都调过来的,什么品行,我心里有数。别说通敌,你们连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
老伙计的眼眶红了,这回没忍住,眼泪顺着脸上的黑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。
赵福金转身,看着狱卒。她的目光从狱卒的脸上慢慢扫过去,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他们在这儿,吃得怎么样?住得怎么样?被子够不够厚?炭火有没有?”
狱卒陪着笑,那笑容练得比酒楼的店小二还专业:“公主放心,都按规矩来,一日三餐,热水不断,每间牢房还加了炭盆——”
“我要听实话。”赵福金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那股子压迫感让狱卒后背一凉。
狱卒的笑僵住了,嘴角还翘着,但眼睛里的光灭了。他低下头,不敢看赵福金的眼睛。
半晌,他小声说:“回公主,牢里条件……确实不好。上面拨的银子就那么点,一天两顿稀粥,有时候粥太稀了能照见人影。住的都是地铺,稻草就薄薄一层,潮得能拧出水来。最近天冷了,炭火只有白天有,晚上就熄了。有人感冒了,咳了好几天了,也没大夫看……”
赵福金的脸色沉下来,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。她没有发火,但那种不怒自威的劲儿,比发火还吓人。狱卒的腿开始打颤。
她转过身,看着那些伙计。隔着栏杆,她伸出手,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停了一下——够不着,只能做个样子。
“再忍几天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但更坚定了,“我保证,几天之后,你们就能出去。一个都不落。”
伙计们点点头,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。那个年轻的伙计吸了吸鼻子,憋出一句:“公主,您自己保重身子,别为我们操心……”
赵福金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很直,但走得很慢——不是犹豫,是身子太重了,走不快。靴子踩在青砖上,一步,一步,像是踩着节拍器。
走出大牢,外面冷风一吹,她打了个寒颤,从头到脚抖了一下。丫鬟赶紧把披风给她裹紧,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。
“公主,您脸色不好,青白青白的,回去歇着吧。周掌柜说今天还有人来汇报,我替您挡了。”
赵福金点点头,没力气说话。
上了马车,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马车一晃一晃的,她的身子也跟着晃。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她一脚,这一脚踢得挺重,像是嫌她今天走太多路了。
她伸手抚着肚子,指尖在肚皮上轻轻画了个圈,声音轻得像跟小猫说话:“别闹,娘累了。等你出来,让你爹抱你,他的手比我暖和。”
那天夜里,赵福金又写了一封信。
信比上次长一些。她写了很多,字迹比平时潦草,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——也许是冷,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她写了去大牢的事。写了那些伙计的样子——灰头土脸,衣裳皱得像咸菜,有个伙计的鞋底都磨穿了,脚指头露在外面。写了狱卒说的话——一天两顿稀粥,晚上熄炭火,感冒了没人管。她还写了周甫来了,银子花出去了,跟泼水似的;张浚那边传话了,说知道了,但不便出面。
最后她写——“夫勿念。妾身扛得住。只是……有时候真的累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滴下来,在“累”字旁边洇了一个黑点,像一滴眼泪。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几秒钟。
她想起高尧康的脸。想起他每次出门前回头看她那一眼——不是不舍,是那种“我走了,你好好在家”的踏实。好像只要有她在,家就不是一个空壳子。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,笔迹比刚才更用力了——
“但妾身知道,夫在前线更累。你那边是刀,我这边是嘴。刀砍在身上疼,嘴磨破了还能长好。所以妾身不抱怨。夫只管打仗,临安的事,妾身来扛。”
写完,她把信折好,折得很整齐,四四方方的。信纸在她手心里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窗外,夜色沉沉,没有月亮,星星也稀稀拉拉的。她把信放在枕边,躺下来。手抚着肚子,轻轻哼起一首歌——那是小时候宫里嬷嬷唱的摇篮曲,曲调绵长,像冬天的风,又像春天的水。
她哼着哼着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,然后没了。她睡着了。眉头还皱着,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高尧康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是十一月初十。
信使跑进来的时候,他正蹲在灶台边上,看着伙夫炖羊肉——这些天他胃口不好,杨蓁逼着他吃,他不肯吃,杨蓁就骂,骂完又让伙夫换个花样做。他接过信,就地蹲着看完。风很大,信纸在手里抖。看完之后,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,站起来,面无表情。
杨蓁在旁边,看着他。她太了解他了——他越是没有表情的时候,心里越是有东西。
“侯爷?信上说什么?”
高尧康把信递给她。杨蓁接过,看完,眼眶红了。她的手攥着信纸,指节泛白。
“她一个人在那儿……挺着那么大的肚子,跟那些人周旋……去大牢看人,那地方多脏多潮,她一个孕妇……也不怕染上病。”
高尧康没说话。他走到营门口,站在风里。远处,王彦正在带着骑兵操练,尘土扬得半天高,喊杀声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见。他站了好一会儿,风吹得他的大氅哗哗响。
“杨蓁。派几个可靠的人,去临安。要那种能打的、眼力好的、嘴巴严的。别多,三五个就行,多了扎眼。”他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暗中护着她。别让她知道,也别让任何人发现。白天跟着,晚上守着。她去哪,他们去哪;她停哪,他们停哪。”
杨蓁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还有。”高尧康叫住她,“告诉周甫,银子不够就再送。联号的银子,随便花。只要人能出来,只要柔嘉平安,花多少都行。联号没了可以再建,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杨蓁走回来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凉,她的手也凉,握在一起也不暖和,但谁都没松开。
“侯爷,你别急。柔嘉她……扛得住。她那个人,看着柔弱,心里比谁都硬。”
高尧康转头看她。杨蓁的脸被风吹得通红,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,眼睛里有担心也有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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