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高尧康没走。亲卫进来劝了几次,说侯爷您该去歇着了,明天还要赶路,他不理。王彦亲自来了,说侯爷您得主持大局,大军还指着您呢,他还是不动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杨蓁不在,苏檀儿不在,赵福金也不在。没人能劝得动他。
他就那么坐着,握着林素娥的手,一夜没合眼。眼睛熬得通红,红得像兔子,嘴唇干裂,下巴上一片青黑色的胡茬,但他动都没动一下。
半夜的时候,林素娥忽然动了一下。不是翻身,是整个身子猛地一抽,像是在做什么噩梦。
高尧康立刻凑过去,脸几乎贴着她的脸。“林素娥?”
林素娥没睁眼,嘴里喃喃着什么,含混不清,像是含着一口水。他把耳朵凑过去,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汗味和药味。
“……高尧康……”她叫的是他的名字。
“……高尧康……别过来……危险……”
高尧康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,攥得生疼。他认识她这么多年,她从来没叫过他的名字,一直都叫“侯爷”,规规矩矩的,客客气气的。这是第一次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他握紧她的手,握得很紧,像是怕她跑了,“我没事。你好好的,别怕。”
林素娥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嘴里还在喃喃,但听不清了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弱,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。
高尧康就那么看着她,看着她的脸——瘦了,这几天又瘦了一圈,颧骨高高的,下巴尖尖的。看着她的眉头——皱一下,松一下,又皱一下。看着她的嘴唇——干裂的,起皮的,嘴唇上还有咬破的痕迹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。那是从汴梁逃出来的路上,满地的难民,满地的尸体,满天的乌鸦。她站在人群里,穿着青布衣裳,背着个药箱,药箱的带子断了,用草绳系着。他问她,你会什么?她说,我会看病。他说,那你就跟着我吧。她说,好。就一个字。
她就跟着了。跟着他从汴梁到川蜀,从川蜀到陇右,从陇右又回到川蜀。这么多年,她治好了多少人?几千?几万?她自己大概也数不清了。可她自己,从来没被人治好过。
“林素娥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,“你得好起来。你还没去临安呢,还没见过柔嘉呢,还没见我儿子呢。你不能就这么走了。”
林素娥没反应。她躺在那里,呼吸很浅,很急,胸口起伏着,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他就那么坐着,握着她的手,一直坐着。烛火灭了,他没点。黑暗中,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林素娥的呼吸声,一浅一深,一深一浅。
第二天一早,王彦又来了。帐帘掀开,光线涌进来,刺得高尧康眯了眯眼。王彦看见他还坐在那里,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,手还握着林素娥的手。
“侯爷,您得吃点东西。”王彦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人。
高尧康摇摇头,眼睛没离开林素娥的脸。
“侯爷,大军还等着您呢。您垮了,兄弟们怎么办?”
高尧康还是摇头。
王彦急了,蹲在他面前,压低声音,近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侯爷,您这样,林大夫知道了也不会高兴。她要是醒了,看见您熬成这样,不得骂死您?”
高尧康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。“她确实会骂。她那张嘴,看着不说话,说起来能把你怼到墙上去。”
“让人端点粥来。我就在这儿吃。”
王彦松了口气,赶紧转身出去喊人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粥端来,高尧康就坐在林素娥榻边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是白米粥,熬得很稠,还放了红枣。他喝得很慢,喝一口,看她一眼,喝一口,看她一眼。
喝了几口,他忽然说:“王彦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大军休整三天。让兄弟们歇歇,养足精神。”
王彦愣住了。三天?临安就在眼前,打马快跑三天就能到,在这节骨眼上休整三天?
“侯爷,这……”
“三天。”高尧康说,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我就在这儿陪她三天。三天之后,不管她醒没醒,我都走。”
王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看着他下巴上那片青黑色的胡茬,看着他握着粥碗的那只手——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然后他点点头。“是。”
那天下午,林素娥的烧退了一点。大夫们进来看,摸了摸脉,又摸了摸额头,说是好转的迹象,脉象比上午有劲儿了。高尧康松了口气,那口气吐出来很长,像是攒了好几天。
可到了晚上,烧又上来了。比之前还高,烫得吓人。林素娥开始说胡话,一会儿叫“娘”,一会儿叫“爹”,一会儿又喊“快跑”,声音尖得刺耳,整个人在床上翻来翻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。
高尧康握着她的手,一遍一遍地说:“我在这儿,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说了一遍又一遍,说到嗓子都哑了,说到声音都变了。不知道说了多少遍。
说到天都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出一层灰白,像是谁把墨汁兑了水泼在天上。
林素娥忽然安静下来。不是慢慢静的,是突然静的,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。高尧康凑过去看,近到能看清她脸上每一根汗毛。
她的眉头舒展了,那道一直拧着的川字纹终于散开了。呼吸也平稳了些,不像之前那么急那么浅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凉了。不是凉透了的凉,是烧退了的凉,微微温的,带着一点潮。
他愣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眼泪从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溢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过胡子拉碴的下巴。
“醒了?”他轻声问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林素娥的眼皮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挣扎。慢慢睁开眼,瞳孔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好几秒钟,看见他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……侯爷?”声音又轻又哑,像是一张薄纸在风里响了响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陪你。”
林素娥看着他。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,看着他胡子拉碴的脸,看着他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——那只手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,指节僵硬,弯都弯不了。她的眼眶红了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。
“你……你陪了一夜?”
“两夜。”高尧康说,伸出两根手指。
林素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哗哗的,把枕头都洇湿了一片。“你傻不傻?”
高尧康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,眼角褶子都出来了。“傻。”他点点头。
林素娥想说什么,但嗓子干得说不出话,嘴唇黏在一起。高尧康端过一碗水,碗里还冒着热气——他让人一直温着。喂她喝了几口,她喝得很慢,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,他用袖子帮她擦。
林素娥喝完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该走了。大军不能停在这里等你,临安那边还等着你。”
高尧康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骨骼咔咔响了好几声,两条腿都是麻的,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。
“你再歇几天。我让大夫们守着,每天给你熬药,每天给你煮粥。好了再跟上来,别勉强。”
林素娥点点头,眼眶还是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高尧康转身要走。
“侯爷。”
他回头。
林素娥躺在榻上,看着他。她的脸还是白的,嘴唇还是干的,但眼睛里有光了。“活着回来。”
高尧康看着她。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,看着那双终于有了光的眼睛。
“你也是。”
走出医疗营,外面阳光刺眼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他眯了眯眼。王彦迎上来,一脸喜色,那笑容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。
“侯爷,林大夫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传令下去,明日一早,继续行军。天亮就出发,不要等。”
王彦咧嘴一笑,那笑容从耳朵根裂到耳朵根。“得令!”
高尧康翻身上马,动作有点不利索——坐了两天,腿僵了。临安,还有三天。他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。三天。
那天晚上,高尧康在帐中又收到一封信。是宇文虚的,信封鼓鼓囊囊的,塞了不少东西。
信上说,格物院那帮人闲着没事——这帮人是真的闲不住,一闲下来就浑身难受——根据侯爷早年提过的“电”和“磁”的说法,拿磁石和铁线瞎鼓捣。结果发现,那铁线绕在磁石上,能吸更远的铁屑,比单放一块磁石远得多。他们又试了试,把铁线绕成圈,两头接上,一碰磁石,那铁线居然会发热,烫得手一哆嗦。
宇文虚在信里写,字迹比平时潦草——“侯爷,这东西现在没啥用。不会动,不会响,就会发热。但弟子们说,挺好玩儿的。说这铁线又不烧火又不晒太阳,自己就热了,怪得很。我就让他们先记下来,万一以后有用呢?”
高尧康看着这封信,愣了好一会儿。电和磁。法拉第还在娘胎里呢,麦克斯韦更是没影的事。他就在蜀地的军器坊里提了一嘴,连正经的图纸都没画过,这帮人居然真去试了,还真的试出了东西。
然后他笑了。“记下来。”他对亲卫说,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怀里,“回信,就说——好好记,以后有大用。别问有什么用,先记着。”
亲卫点头,转身去了。
高尧康把信放下,走到舆图前。临安,在地图的那头,一个小小的红圈。那个红圈他已经看了无数遍,所有的路都烂熟于心。还有两天的路。
他伸手,点在那个位置上。烛火在他身后跳着,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赵福金,再等等。我快到了。
1秒记住顶点小说:www.dingdlannn.cc。m.dingdlannn.cc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