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理解,你就把我关起来。”
高尧康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老头儿的眼神很硬,但硬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脆弱。
然后他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李将军,你做得对。”
李显忠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来拉你下水的。”高尧康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我打这一仗,不是要造反。我是要给岳飞讨个公道,是要让那些当兵的,不再被人当狗一样使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下去。
“你手底下的兵,回去告诉他们。就说——高尧康说了,以后当兵的,得有人样。死了有人埋,伤了有人治,老了有人养。朝廷不给,我来给。我高尧康说到做到。”
李显忠的眼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最后他只是拱了拱手,拱得很重。
“侯爷,保重。”
转身,走了。走出帐外的时候,他的背还是直的,但步子没有来时那么稳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显忠带着残兵撤了。队伍稀稀拉拉的,士气低得不能再低,有人垂头丧气,有人一瘸一拐,有人还穿着昨晚跑丢了一只鞋。沿路的关卡,没再有人拦。不是拦不住,是不想拦。
消息传得飞快——鄱阳湖一战,朝廷水陆两万大军,一夜之间就垮了。不是打垮的,是人心垮的。
高尧康站在船头,看着北边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股子潮气。
“王彦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告诉兄弟们,继续走。临安,不远了。”
二月十七,临安。
宫里,福宁殿。
赵构把奏章摔在地上,啪的一声,奏章散了一地。“废物!全是废物!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尖得刺耳,完全不像个皇帝,倒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。
秦桧站在下面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靴尖,不敢说话。他的脸色也不好看,灰白灰白的,嘴唇发干。
“两万人!两万人守鄱阳湖!一夜就让人打垮了?李显忠呢?李显忠不是很会打仗吗?不是跟着宗泽打过吗?不是跟着岳飞打过吗?他怎么打的?他打的什么仗?”
秦桧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说,声音轻得像踩在薄冰上:“圣上,李显忠他……没怎么打。”
赵构盯着他,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刀子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臣派人查过。那一仗,真正打的只有前面那点人,后面主力根本没怎么动。火炮响了几轮,人就散了。李显忠自己就……投降了。”
赵构的脸铁青,青得发紫。“投降?他投降了高尧康?”
“也不算投降。”秦桧斟酌着措辞,每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走,“他就是……不打了。带着人撤了。既没降,也没打,就那么走了。”
赵构愣住。不打了。不打了是什么意思?他忽然想起赵福金说的话——那天在偏殿,她挺着大肚子跪在他面前,说的那句话。他当时没当回事,觉得那是妇人之见,是替他男人说话。现在信了。可晚了。
“传旨下去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但那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,“召集各路兵马,勤王!让他刘光世来,让张俊来,让韩世忠——韩世忠呢?韩世忠在哪儿?”
秦桧的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几乎听不见:“韩世忠……称病不出。”
赵构的脸又青了几分,青得像一块生锈的铜。“称病?他称什么病?他不是能打吗?他不是要北伐吗?他不是说要直捣黄龙吗?现在朕让他来勤王,他病了?”
秦桧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他说……他病了,起不来床。连床都下不了。”
赵构一脚踢翻旁边的香炉,铜香炉在地上滚了两滚,香灰洒了一地,白色的灰在黑色的金砖上格外刺眼。“好!好!都病了!都给我装病!岳飞死了,他病了;高尧康来了,他也病了。他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?”
他喘着粗气,在殿里走来走去,靴子踩在金砖上,噔噔噔的,每一步都带着怒气。
“秦桧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给金人写信。就说……就说朕愿意议和,愿意给钱,让他们出兵,帮朕平叛。”
秦桧愣了一下。他的头猛地抬起来,又低下去。“圣上,这……引金兵入关,与引狼入室何异?朝廷上下,恐怕——”
“恐怕什么?”赵构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恐怕丢脸?命都要没了,还要什么脸?岳飞的事已经闹成这样了,你以为你秦桧还能全身而退?高尧康打进临安,第一个杀的就是你!”
秦桧的脸色白了,白得像纸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“怎么?不行?”赵构盯着他。
秦桧低下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“臣遵旨。”
那天下午,一匹快马从临安出发,往北去了。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得又急又密,像一连串的鼓点。马上的人怀里揣着一封信,信是秦桧亲笔写的,写给金兀术的。信上说,高尧康造反,朝廷危在旦夕。请都元帅出兵相助,事成之后,割两淮之地,岁贡加倍。
信写得很漂亮,字迹工整,措辞恳切。但写的时候,秦桧的手在抖。
同一时刻,宫里,赵福金的偏殿。
门口多了几个禁军,腰里别着刀,站得笔直。不是平时那种松松散散的站岗,是真的站岗——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,手不离刀柄。
赵福金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人。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站着费劲,用手撑着窗台。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一条一条的,落在她的脸上。
“公主。”宫女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他们不让咱们出去了。也不让任何人进来,连送饭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人。说……说是圣上的旨意。”
赵福金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那些禁军,数了数——八个。八个精壮汉子,守一个孕妇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转身,走到榻边,坐下。坐下去的时候腰疼了一下,她皱了皱眉,靠着靠垫,手抚着肚子。
“你爹快到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跟肚子里的孩子说悄悄话。
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脚,很有力,踢得她的肚皮一鼓。
她笑了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想。想那个人。想他说话的声音,不高不低,不急不慢。想他看她的眼神,不热络,但很真,像是冬天里的太阳。想他每次出门前回头那一眼——就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,从来不回头第二次。
“快点来。”她轻声说,“再不来,你儿子就要生了。”
二月十八,临安城里开始抓人。
皇城司的人满街跑,穿着皂衣,戴着高帽,手里拿着铁尺,看见可疑的就抓。茶楼、酒肆、客栈,挨个搜查,门板都卸下来检查,连老鼠洞都不放过。说是抓间谍,抓高尧康的人——绑红丝带的,说川蜀口音的,长得像当兵的,统统抓。
一时间,临安城里鸡飞狗跳。街上的人见了皇城司的就躲,躲不及的就低着头贴着墙根走,大气都不敢出。有人被抓了,哭喊着冤枉,没人理。有人被打得满脸是血,拖着走,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童师闵躲在城西一处宅子里,蹲在墙角,大气都不敢出。宅子不大,后院有一口枯井,他让人在井底藏了兵器。外头的街上一阵一阵地传来脚步声和叫骂声,隔一会儿就有一阵,像是永不停歇。
“童掌柜,咱们怎么办?”手下问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。
童师闵想了想。“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侯爷。”他掰着手指头算日子,嘴里念念有词,“前天到的鄱阳湖,昨天打的仗,今天休整一天,最迟明天后天就能到。快了。就这两天。”
二月十九,高尧康的大军到了临安城外三十里。
扎营,埋锅造饭。炊烟升起来,几十道烟柱直冲云霄,远远看去像一片灰色的森林。将士们啃着干粮,喝着凉水,但精神头很好——打了这么远,终于到了。
高尧康站在土坡上,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。临安城灰蒙蒙的,像一道卧在地上的长蛇。他看着那道城墙,看着那上面隐约可见的城楼,看了很久。
王彦走过来,身上还带着硝烟味,靴子上全是泥。
“侯爷,张叔夜那边传话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禁军那边,三个营不动,两个营观望。秦桧的私兵大概有两千人,守在城里,把着各道城门。还有——圣上下令抓人,皇城司满城搜咱们的人。童师闵他们躲起来了,暂时安全,藏在城西一个老宅子里,吃的喝的还能撑三天。”
高尧康点点头。他的目光还钉在那座城上。
“赵福金呢?”他问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。
王彦沉默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“宫里……进不去了。圣上加派了人手,守着那个偏殿,里三层外三层。任何人不得进出,连送饭的都是禁军自己的人。我们的人试了两次,都进不去。”
高尧康的手攥紧了,攥得骨节咯吱响。他看着那座城,那座城里有他的女人,还有八个月的身孕。她一个人在那座深宫里,被关着,被看着,被当成人质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“明天一早,兵临城下。”
王彦愣了一下。“侯爷,不等了?张叔夜那边说禁军还没完全搞定,城里还有两千私兵——”
“不等了。”高尧康打断他,“再等,她该生了。我说过要赶在孩子出生前到。说话要算话。”
王彦张了张嘴,看着高尧康的脸色,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他认识侯爷这么多年,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
“是。”
那天夜里,高尧康一个人在帐中坐着。
烛火跳了两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又大又黑。案上摆着杨蓁的佩剑,剑鞘上缠着红布条,布条已经磨毛了。旁边是赵福金的信,折了两折,纸边都起了毛——他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了。
他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夫,妾身等你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那里已经放了好几封信了,鼓鼓囊囊的,像另一个心脏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帐外。外面,月色很好,银白色的光洒下来,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堂堂的。远处的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,像一幅水墨画。临安城的方向,灯火隐约可见,星星点点的,像是地上的星星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座城,看了很久。
“柔嘉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被夜风吹散了,“再等等。马上我就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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