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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五十二章 夜色别离,朝堂新章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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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得浓稠,像化不开的墨。

汉王府的后门悄悄打开一条缝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在几骑黑衣护卫的簇拥下,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,融入长安城深沉的夜色。没有灯笼,没有声响,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细微辘辘声,很快也被夜风吹散。

马车在城门口稍作停留,守卫验看了令牌,沉默地放行。出了城门,又行了一段,在一处僻静的官道旁停下。

车帘掀开,林安探出身。他换了一身普通的细布长衫,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越发苍白,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惊惶和一丝麻木。他下车,腿还有些软,踉跄了一下,被一只温暖而微微颤抖的手扶住。

是苏宛儿。她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但林安能看见母亲红肿的眼眶,和脸上未干的泪痕。

“娘……”林安喉头哽咽。

“安儿……”苏宛儿抓紧儿子的手臂,力道大得让林安感到疼痛。她有千言万语想说,想叮嘱,想交代,想抱头痛哭,可话到嘴边,却只剩下最苍白、最无力的几句:“到了洛阳……好好的。那边都安排好了,宅子,下人,银钱,都有。你……你就当换个地方,安心读书,修身养性。缺什么,短什么,就……就给娘写信。”她说着,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林安怀里,“这里面有些散碎银子,还有几件厚衣裳。天凉了,记得添衣。别……别亏着自己。”

“娘……”林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扑通一声跪下,抱着苏宛儿的腿,“娘,儿不孝……儿错了……儿对不起您,对不起爹爹……”

苏宛儿也跪了下来,紧紧抱住儿子,母子俩在寂静无人的官道旁,压抑地痛哭。哭声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,像受伤幼兽的哀鸣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苏宛儿强忍着推开儿子,替他擦了擦眼泪,自己也胡乱抹了把脸,努力让声音平稳些:“不哭了,安儿,不哭了。记住娘的话,好好活着。只要活着,就……就还有将来。快走吧,趁天色还暗。”

林安哽咽着点头,被苏宛儿搀扶起来。他转身,想走向马车,脚步却顿住了。他回过头,看向不远处的阴影。

那里,一棵老槐树下,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身影。挺拔,沉默,像一尊融进夜色里的雕像。是林启。他没有穿王服,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袍,负手而立,看不清表情。

林安的身体僵硬了。恐惧、愧疚、委屈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,再次涌上心头。他下意识地想跪下,膝盖却像灌了铅。

林启只是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他。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在黑暗中交汇。没有言语,没有动作,但那目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,压得林安喘不过气。

最终,林安对着那个方向,缓缓地,深深地,磕了三个头。每一个,额头都触到冰冷的地面。然后,他不再回头,用尽全身力气,爬上了马车。

车帘落下,隔绝了内外。

马车夫轻轻一甩鞭子,马车再次启动,沿着官道,向着东方,向着未知的洛阳驶去,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。

苏宛儿站在原地,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,任由夜风吹干脸上的泪痕,又落下新的。直到那辘辘的车轮声彻底听不见了,她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慢慢蹲下身,抱住自己的肩膀,将脸埋进臂弯,无声地颤抖。

槐树下的林启,依旧沉默地站着,望着东方渐露的鱼肚白,看了很久很久。

从今往后,这世上,再无汉王世子林安。

只有洛阳城里,一个名叫“林平”的普通富家子弟。

……

当夜,汉王府,赵明月所居的正院“栖梧院”。

比起其他地方尚存的肃杀余韵,这里暖意融融。地龙烧得正好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安神的檀香气息。赵明月卸了钗环,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绸寝衣,坐在梳妆台前,慢慢梳理着乌黑浓密的长发。铜镜里映出的面容,依旧美丽,眼角只有几丝极浅的细纹,昭示着岁月的痕迹,却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。
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又仿佛透过镜子,看着身后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林启。烛光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,也柔和了白日里那份令人心悸的威严。

“祥儿的事,你考虑得如何了?”林启忽然开口,眼睛没睁。

赵明月梳头的手微微一顿。她知道林启说的是白天提过的,想让林祥去军中历练的事。

“王爷真的想好了?”她转过身,面向林启,声音温和,“祥儿是读了几年格物学堂,也去过讲武堂听讲。可纸上得来终觉浅,军中……毕竟是真刀真枪,是要见血的地方。他还小,性子也直,妾身怕……”

“不小了。”林启睁开眼,目光落在赵明月身上,带着一丝疲惫,也有一丝罕见的、属于丈夫的温和,“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在蜀地摸爬滚打了。男孩子,不能总养在温室里。见识过风浪,扛得住事,将来才能顶门立户。”

赵明月放下梳子,走到床边坐下,握住林启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指节分明,掌心有常年握刀剑磨出的硬茧,温暖而干燥。

“王爷的心思,妾身明白。”她轻轻靠在他肩上,低声道,“安儿的事……伤了你的心,也让你觉得,自己这个父亲,有做得不够的地方,是不是?”

林启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,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他反手握住赵明月的手,轻轻摩挲着。

“你想历练祥儿,想培养他,妾身不反对。毕竟,他是次子……”赵明月顿了顿,声音更柔,“但妾身觉得,这事,不能全由着我们做爹娘的一厢情愿。祥儿他……他自己怎么想?他喜欢打仗吗?有那份天赋和心性吗?还是更喜欢读书,或者像他舅舅那样,打理些实务?”

她抬起头,看着林启的眼睛:“王爷,安儿的前车之鉴……咱们是不是也该问问孩子自己,到底想要什么?他能走多远,终究得看他自己是不是那块料,是不是真心喜欢那条路。咱们能给的,是机会,是平台,但不能硬逼着他,去走一条他不想走,或者走不好的路。强扭的瓜不甜,硬按头喝不了水。你说呢?”

林启静静地听着,看着妻子温婉而坚定的眉眼。是啊,赵明月说得对。林安的悲剧,固然有其自身和外界的原因,但自己这个父亲,常年在外,疏于教导,沟通寥寥,难道就没有责任吗?只想着给他最好的,却忘了问他,那是不是他想要的。

他伸出手,将赵明月揽入怀中,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,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承认,“是我心急了,也……想岔了。总想着,要给他们铺好路,要让他们变得更强,才能在这世道立足。却忘了,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。强塞的,未必是福。”

他松开赵明月,捧起她的脸,认真道:“那就依你。等忙过这阵,我亲自问问祥儿,也问问泰儿、雪儿、睿儿他们。听听他们自己,到底想做什么。喜欢读书的,就请最好的先生;喜欢格物的,就送进格物院;喜欢军伍的,就去讲武堂,去边军历练;哪怕就想做个富贵闲人,只要不行差踏错,安安分分,我也……由得他们。”

赵明月眼中泛起泪光,不是伤心,而是欣慰。她重重点头,将脸埋进丈夫温暖的胸膛,闷声道:“王爷能这么想,妾身就放心了。孩子们的路还长,我们慢慢教,慢慢看。只要他们平平安安,正直善良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
林启没再说话,只是更紧地拥住了她。窗外的夜色深沉,屋内的暖意和低语,暂时驱散了白日里的血腥与肃杀,也熨平了心底那处因长子而裂开的伤口。有些教训,需要鲜血才能铭记;有些改变,需要痛定思痛才能开始。

……

次日,大朝已过。但真正的风暴,在看似平静的政事堂里,才刚开始酝酿。

政事堂内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
林启坐在主位,面色平静。下手左右,依次是程羽、王安石、王韶、章惇、沈括等核心重臣。个个眉头紧锁,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和文稿。

议题很明确:大宋,下一步该怎么走?

“王爷,”王安石率先开口,他永远是那个最急切、最锐利的改革派,“如今内患虽暂平,但外患未靖,辽国西域等地依旧强大,虎视眈眈。然则,攘外必先安内!我大宋积弊,仍在吏治,在贪腐,在兼并,在冗费!不除此等痼疾,纵有火器之利,铁路之便,国库亦将被蠹虫掏空,民心亦将被贪吏败坏!下官以为,当务之急,仍在整饬吏治,推行新法,清丈田亩,抑制兼并!”

他声音激昂,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颤动。这是他毕生的政治理想,也是他认为大宋强盛的根本。

王韶摸着下巴,沉吟道:“介甫(王安石字)所言甚是。吏治不清,万事难行。西北虽定,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西夏亦非易与之辈。强军固边,仍需钱粮支撑。吏治、财政,确为根本。”

章惇冷笑一声,他性子更尖锐些:“吏治?谈何容易!如今江南工厂遍地,商贾豪强,与地方官吏勾连日深。清丈田亩?只怕清丈出来的,都是小民的田,豪商巨贾圈占的工场、仓库,如何算法?新法是好,可执行下去,怕又成了盘剥百姓的利器!”

程羽老成持重,打圆场道:“诸位所言,皆有道理。吏治、财政、边防,乃国之三要,不可偏废。然如何统筹,如何施行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
沈括则更关注实务:“王爷,格物院新制的水力锻锤,效率远超人力,然推广需银钱,需工匠。各地兴修水利、道路,亦需巨资。钱从何来?东南市舶司(海关)岁入虽增,然近年海贸竞争日烈,蕃商亦多狡诈。开源节流,需有良策。”
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争论的焦点,始终围绕着如何整顿旧有的封建官僚体系,如何解决土地兼并、财政赤字、边防压力这些传统问题。这在他们的认知里,已经是改革的全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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