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混用科目,用于商税之上最盛,常见者便是各州收商税诸多杂项混为一项,甚至将公廨(本)钱(注1)利息亦是混为一谈,此间各项进项如何不可知,这便有了贪腐之机。”
戴胄此刻眉头皱得厉害,对混用科目一说,其深有体会,各州上报于朝廷杂税,多为笼统概括,若需详查,需前往州县调册,但此间难点便是难以从杂税中一眼看出问题所在,除非历年相差过大,或大幅减少,若是逐年递增,基本上不会有疑。
但递增几何,并不知晓。若是某州实增一千贯,实报七百贯,朝廷不可能起疑,多者便落入州长官囊中。
李世民关注点则在公廨钱上,此乃大唐一项要政,沉思片刻,便问道:“公廨钱之事,王主事可有实例或作何推断?”
王俭闻言眉头微皱,此事其只是猜测,具体如何实施贪腐,其并不是特别清楚,只因李承乾曾跟他言及,往后若是奏对,需将公廨钱之事提及,此刻听闻李世民问起,并没妥善准备,心中略显慌乱。沉思少顷,正欲告罪。
李承乾见状,率先出言道:“此事臣略知一二!”
王俭如获救星一般,感激莫名,众臣见状,顿收敛心神,目光齐聚李承乾身上。
“太子,不妨道来!”
“陛下,各地官府往往通过收取高额商税,再定额缴于朝廷,余者便入其囊中,商人亏损便通过公廨钱赚回,官商勾结,公廨钱一半出自官府,一半出自商人,商人或借官方名义,私钱入官本,损公肥私。更有甚者,将利钱提前付于官府,再以官府名义,以高利强派于百姓。”
“如此一来,合乎法规,若不知端倪,无从查处,因其均有按章办事,可长此以往,百姓便苦不堪言,即便有难处于借贷,亦难以享受正规公廨钱,而是高额利钱,一旦借了便无力偿还。”
对于公廨钱,李承乾颇为微词。若其失去控制定然会拖垮大唐财政,目前大唐实施公廨钱亦是无可奈何之事,虽说为贞观治世,但大唐财政并不健康,所幸目前府兵制没有崩,军费少去一大截,到了盛唐晚唐,府兵制瓦解,朝廷明知公廨钱是毒瘤,但不敢取消,因为中央没钱了,直接将大唐财政玩坏了。
啪……
李世民大掌拍于御案之上,当即怒不可遏。此举便是商人以商税名义贿赂官府,再借官府名义替其放高利贷,强行摊牌给百姓,如此双方都得利。
“陛下,息怒,此事若后再议,当下新法之事要紧。”李承乾见目的已经达到,便见好就收,目前还不是动公廨钱时机,不然那些底层吏员要喝西北风了。
李世民稍缓神色,脸上瞬间便恢复如常,平静望向王俭,道:“王主事,若是采用新法,有何益处?”
“若是采用新法,其可削减现法弊端。借贷相等,旨在双向互证,算吏当即结账,数目不对便可发现异常,而不似现所行账册,需汇总之后,才后知后觉,待日后核验,时日已久,导致朝廷追缴困难。”
“次者,新法可让科目溯源,每一项收付资金往来均有记录实证,避免混用。”
“再者便是凭证闭环,一账多册,职权分离,相互制约,其若想于账册动手脚,需买通多人,共同协作方可,不似现这般,只需把控进出两本账册,便可轻易蒙混过关。”
“往后便是余额验证以及往来核销,可方便朝廷派御史查账,一旦发现账目不对等,便可问责。”
魏征虽不明此法具体操作,但其功效亦是听懂,不由出言道:“臣以为来年便可实施此法,如此天下贪官污吏便大减,我大唐治世便添一助力。”
李承乾眉头微皱,此法目前实在不宜实施,主要是这方面人才稀缺,即便是普及此法,没有两三年功夫没有太大成效,致知院一群绝顶聪明之人学起来尚有些许吃力,更何况一些寻常吏员,如今算学学生踪影难觅,形同虚设一般,要培养此类学生,不可一蹴而就。
“不可,此法需缓行,至少需两三年后,观其后效,方可推行天下,臣以为可令致知院诸臣将要义编成册,再另行刊印,此法当作为算学必修之科目,随之亦需送至各州县官学之中,天下计吏则必须研习,优者率先提拔,而于民间,亦可公开传授此法,如此商事之中,少一些蝇营狗苟。”
李百药见势,紧跟出言道:“陛下,臣以为太子之言,甚是妥当,新法实施,若是一知半解,易出错漏,钱粮关乎天下生计,不可不慎。”
李世民缓缓点头,道:“便依照太子之言,各级官员需研习此法,教导算学学生,便让致知院诸卿前去教授便可。”
李世民话音一落,房玄龄便出言道:“陛下,臣以为致知院另一份奏章之事,当立即颁发实施,自来年伊始,便用此法,此举于防账册修改有着巨大功效。”
戴胄适才并没有细看此份奏章,而民部众臣更是无从得知,一脸茫然望着李世民。
“太子,同诸卿说道说道。”
“喏!”
李承乾走至御案之前,提笔急书,少顷,便召来内侍,将纸张摊开呈现于众臣面前。
“往后凡朝廷账册中,所用数字不可再用‘一二三……’如此简化之字,需用谓之为‘大写’之数,如‘“壹贰叁……’,如此一来,往后账册若出现更改便一目了然,凡更改者,需有相应凭证,否则以罪论处。”
“诸卿,此举可有异议?”李世民适时问道。
民部众臣相视一眼,只感觉以后便要再辛苦一些,毕竟书写不易,但对于此举并无异议。
“臣等无异议。”
两仪殿外,众臣离去,心事重重。对于致知院甚是好奇,这地方莫不是风水好,能孕育英才不成?为何人才辈出,先前于朝中表现平平无奇之人,一到致知院便如鱼得水一般,当真诡异。
两仪殿内,李世民望着李承乾,欲言又止。这是自己贞观年间施政以来,第一次觉得如此难堪,李承乾言及公廨钱弊端并非空穴来风,若是此政成为害民之政,岂不是有损圣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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