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修为层面的压制。这是法理层面的。
独臂老妇的掌心灵力灭了。
她盯着凌媛。目光从凌媛的脸、到脖颈、到双手、到身上的每一寸。她在找什么——找一个特定的标志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很粗,像石头碰石头。
凌媛没有用语言回答。
她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
催动血脉之力。
掌心的皮肤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光芒从皮肉的纹理中渗出来——赤金色的,温度极高,但不伤手。
光芒在掌心凝聚、成型。
一枚印记。拳头大小。形制是一头盘踞的蛟龙,龙身缠绕着三圈魔纹——瀚漠圣印。
采掘坑里的光被赤金色填满。矿石壁面反射着光芒,把整个空间映得金红交错。
独臂老妇的膝盖弯了。
不是慢慢弯下去的。是一瞬间——像一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突然被剪断。
她跪在地上。鳗鱼被她的膝盖压在下面,血水从鱼身上挤出来,洇湿了她的裤腿。她没有注意到。
“主……”
她嘴里的字卡住了。卡了几息。
“主家的人。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整个人都在抖。一个化神期的修士,被修炼到极致的身体控制力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。
凌媛没有收回掌心的圣印。她让它多亮了几息——不是为了炫耀,而是为了让独臂老妇看清楚。看清楚这不是幻术、不是伪造、不是某个心怀不轨的人用手段模拟出来的假货。
瀚漠圣印的光芒有一个特征:它会主动和瀚漠功法体系的修炼者产生灵力层面的互认。独臂老妇的血煞功在圣印亮起的同时开始自发运转,灵力循环的速度提升了三成——这是功法在“回归”主脉的正常反应。
做不了假。
“起来。”凌媛说。
独臂老妇没有起来。
她跪在那里,右拳撑在地面上,额头抵着拳背。这是瀚漠旧部对主家行的“归心礼”——额触拳面,表示将自己的力量和忠诚全部交出。
“二十年。”独臂老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碎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“二十年了。”
凌媛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她。
二十年。这个女人在矿洞里躲了二十年。独臂、被通缉、没有同伴、不知道主家还有没有人活着。二十年靠着一条“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”的念头撑到现在。
“起来。”凌媛又说了一遍。这次的语气比第一次轻了一点。
独臂老妇抬起头。
她的脸上全是水——不全是泪,有一部分是矿洞里空气太潮凝结在皮肤上的水珠。但那双小眼睛是红的。
“姑娘怎么称呼?”
“凌媛。”
“凌……”老妇把这个姓在嘴里含了一下。“不是主家的姓。”
“母姓。”凌媛没有多解释。
独臂老妇从地上站起来。站起来之后的姿态和之前截然不同——腰板直了,两肩打开了,那种在矿洞里缩了二十年的萎靡气质被掀掉了。
“老身洛氏,瀚漠老主的第七记名弟子。”她的声音也变了——不再是石头碰石头的粗砺,而是一种经过军旅打磨的干脆。“城破那年被砍了一条手臂,在外城躲到今天。”
“旧部还有多少人?”
洛氏的脸上肌肉跳了一下。
“跟老身有联系的——三十七个。从金丹到元婴。另外有几个失联的,不知死活。”
三十七个。
比渡厄估计的十三个多了不少。渡厄的信息来源是暗卫通缉名单上的“在逃”标注,只有十三个。但实际存活的比通缉名单上多——有些人可能是被暗卫误判为已死的,有些人可能是后来才加入旧部圈子的。
“能集中吗?”凌媛问。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旧部分散在外城五个区,平时不走动,联络靠暗号接头。把所有人叫到一个地方,最快要一天。”
“地点呢?”
洛氏往脚下跺了一下。
“就在这片矿洞里。往深处走三百丈有一间更大的采掘厅——能坐下五十个人。四个出口,退路充足。”
凌媛在脑子里评估了一下风险。矿洞区在外城最深处,人迹稀少,暗桩不太可能布到这里。集中旧部的动静不会太大——这些人在外城生活了二十年,知道怎么不引人注目地移动。
“一天后。把能来的人都叫来。”
洛氏拱了一下仅存的右拳。“是。”
她弯腰把地上的鳗鱼捡起来——那条鳗鱼在整个过程中一直被踩在膝盖底下,已经扁了。洛氏看了一眼扁鳗鱼,脸上难得浮出一个表情——不算笑,但嘴角的皱纹里有了一点活人气。
“本来打算今天吃顿好的。这下鱼压扁了。”
“拿去炖汤。扁的和圆的味道一样。”凌媛说。
洛氏愣了一拍,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喉咙的笑。
“主家的人果然——务实。”
凌媛没有留下来吃鳗鱼汤。她要回去和王丰碰头。
离开矿洞之前,她站在支巷入口处回了一下头。
洛氏已经蹲在灵力炉前开始生火了。独臂操作,右手既要掌控火候又要处理鱼,忙得动作都变了形。但她的背是直的。
二十年来第一次直着腰杆生火做饭。
凌媛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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