综合科在市政府大楼三楼东侧。
林阳走到门口时是八点五十五分。
门是老式双开木门,漆面有些剥落。门上方的牌子写着“综合科”三个字,白底红字,字的边缘有些褪色。
他推开门。
办公室不大,四十来个平方,摆着六张办公桌。桌子是浅灰色钢架桌,面上铺着玻璃板。每张桌上一台电脑,一个电话,一个文件架。靠墙有一排铁皮文件柜,柜门上贴着标签。
五张桌子后面坐着人。
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不对,有一个面熟。靠窗的位置,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,正在敲键盘。他好像是之前在走廊里碰到过几次,打过招呼但没说过话。
林阳进门时,五个人几乎同时抬了一下头。
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两秒,然后各自移开。没有人打招呼。没有人站起来。
靠门口的那张桌子是空的。
应该是他的位子。
他走过去。
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旧报纸,日期是两个多月前的。电脑主机的电源灯没亮,屏幕上也有灰。文件架里是空的。
桌子后面没有椅子。
原本应该有一把跟其他桌子一样的转椅,但现在那个位置空着。
他看了看旁边几张桌子。每张桌子后面都有一把椅子,没有多余的。
一把椅子。
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你走了,你的椅子被人搬走了,而且没有人觉得需要给你搬回来。
林阳站在空桌子后面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走到门口旁边的角落里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和一把折叠凳。折叠凳是铁架子的,面上是一块帆布,有些脏。
他把折叠凳搬过来,打开,放在自己的桌子后面。
坐下了。
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纸巾,把桌面上的灰擦了擦。开了电脑主机,等待启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
键盘的敲击声。打印机的嗡嗡声。有人在小声打电话。
就这样过了大概十分钟。
门开了。
一个男人走进来。
四十出头,个头不高但肚子很大,圆滚滚地往前挺着。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衫,拉链拉到一半,里面是一件起球的毛衣。左手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,杯盖上刻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字。
他进门时步子很慢,两只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。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间办公室的随意,像在自己家客厅里溜达一样。
靠窗的眼镜男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叫他。
其他人连头都没抬。
男人晃悠到林阳的桌子跟前。
“哟。”
他把保温杯往林阳桌上一搁。搁得有些重,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不是小林吗?回来了?”
林阳抬起头看他。
谢大壮。曲淮茹的丈夫。名义上是市政府车队的合同工司机,实际上这几年什么车也不开了,整天在大楼里各个科室串门聊天。谁也不好得罪他,因为他老婆是综合科的主任。
“回来了。”林阳说。
“怎么着,上面待不下去了?借调的人嘛,说好听叫借调,说难听就是临时工。用得上的时候叫你来,用不上了就打发回来。”
谢大壮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空着的那张桌子边缘上,半个屁股搁在桌沿,一条腿悬在空中晃着。
“我当初就跟你说过吧?你一个从区里考上来的,在这个大楼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写材料写得再好有什么用?署名的人又不是你。”
他的声音不小。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。
没有人接话,但也没有人制止。
“你看看你这个工位,”谢大壮伸手拍了拍林阳的桌面,“灰都积了两个月了。你走了之后没人给你擦。你的椅子呢?被隔壁信息科搬走了,人家说你不回来了要了去。你看看你现在坐的这个,这是什么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折叠凳。
“这是开会放在后面给临时人员坐的。”
他笑了。
声音很大,但办公室里没有别人跟着笑。
林阳看着他。
“大壮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车队的吧?”
“对啊。”
“合同工?”
谢大壮的笑容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合同工到综合科来,算串岗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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