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，儿子只是……”

“更何况，”冯道打断他，声音依旧平淡低沉，“圣人以天下为耳目，汝言不知乎？”

冯吉脸色刷地白了，随后更是“扑通”一声跪在车厢里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父亲！儿子知错了！儿子只是一时嘴快，绝无恶意……”

冯道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冯吉跪在地上，头也不敢抬，只觉得车厢里的空气凝滞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冯道终于开口：“滚吧。”

冯吉如蒙大赦，连连点头：“是，是……”

他连滚带爬地往车门处退去，正要往下跳，忽然顿住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冯道依旧坐在那里，闭着眼。

冯吉愣了一瞬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父亲让他“滚”，却没有再说别的。这意味着——他没事了。

车内

待冯吉离开，冯道再次睁开眼，但目光却是复杂。

良久，才叹了口气。若不是就这一个儿子，他……

后方不远处，冯吉的马车里

冯吉靠在软枕上，手里捏着一块点心，正悠然地往嘴里送。

“父亲也真是的，”他嘟囔着，“我就是随口一说，至于发那么大火吗？”

旁边伺候的小厮陪笑道：“公子，老爷也是为了您好。”

冯吉哼了一声，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方才父亲那句“圣人以天下为耳目”，心里到底有些发虚，可转念一想，自己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，又不是在背后骂人。

这么一想，他又心安理得起来。

“罢了罢了，不说这个。”他摆摆手，咬了一口点心，“这点心不错，回头让人多备些。”

小厮应了一声，退到一边。

就在冯吉看不见的地方，那小厮低垂的眼眸里，一抹异色一闪而过。

……

不过，一个刻钟后，队伍中段，李存勖的马车内。

案几上摊着几本奏书，李存勖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

那内侍早已退下，车厢里只有他一人。

忽然，车帘微微一动。

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，单膝跪地道：“陛下。”

李存勖没有睁眼，只淡淡道：“说。”

那身影压低声音，将方才冯道、冯吉父子马车里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。

李存勖听完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
“冯道那只老狐狸，”他轻声道，“倒是没能生个好儿子。”

那身影跪在原地，没有说话。李存勖摆了摆手：“下去吧。”

那身影应了一声，身形一闪，消失在车帘外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车厢里重归寂静。

李存勖重新闭上眼，嘴角那一丝笑意却未散去。

圣人以天下为耳目！

冯道这话，说得倒是没错。

自他登基以来，通文馆、玄冥教、幻音坊，三股势力或明或暗，遍布天下。

朝堂之上，百官身边，有多少人是他的眼线？家里长短的事，连那些大臣自己都未必清楚。

那只老狐狸自然是看出了这一点，才对冯吉说那番话——既是敲打儿子，也是做给他看。

想到这里，李存勖轻轻摇了摇头。这只老狐狸，做事永远滴水不漏。

至于冯吉那几句碎语……他自然没有放在心上。

甚至，他还有些想笑。

冯道那般心思缜密的人，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轻佻浅薄的儿子？那只老狐狸心里，怕是发愁得很吧。

李存勖靠在车壁上，忽然又想起一事，那老狐狸好像就这一个儿子。

他轻轻“啧”了一声，没有再想下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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