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舆也跟着拱了拱手,却没有说话,目光在李存勖脸上扫了一下,又飞快地垂下。
李存勖放下茶盏,抬起头看着二人,目光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“二位将军,”他的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,“前夜之事,朕已经听说了。”
两人闻言,皆是心头一紧,额头上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李存勖依在椅上,接着开口:
“朕记得,二位将军之前在徐知诰帐下效力,颇受重用。怎么,如今反倒跑到朕这里来了?”
王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那动作干脆,没有丝毫犹豫,膝盖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抬起头,眼眶已经泛红,带着哽咽:
“陛下容禀!末将等先前在徐知诰帐下,实非本意。那徐知诰狼子野心,裹挟末将等多年,末将等有苦难言,只能虚与委蛇。”
“前夜末将等得知陛下大军北上,心中欢喜不尽,这才冒死劫出杨溥父子,前来投奔陛下!”
他说到动情处,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而下,声音越发哽咽:
“末将等深知罪孽深重,不该助纣为虐,与陛下为敌。但末将等实被逼无奈,身不由己啊!请陛下明鉴!”
李简站在一旁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舆——这跟昨晚俩人商量好的说辞不一样啊!
他心中暗骂一声,也跟着跪了下去:“末将等确是受那徐知诰所逼,身不由己。恳请陛下宽恕。”
李存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,目光在王舆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王舆跪伏在地上,额头几乎贴着地面,肩膀微微颤抖,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。
李存勖嘴角微微勾起弧度,他当然看得出,这是做戏。
乱世之中,谁的刀上没有沾过不该沾的血?谁的帐下没有几个见风使舵的人?
用人之道,从来不是看他说了什么,而是看他能做什么。
李存勖端起茶盏,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才开口道:
“二位不必如此。徐知诰狼子野心,朕是知道的。你等受其所惑,也是情有可原。”
他放下茶盏,看着二人,声音放缓了几分:“既然二位弃暗投明,朕自然不会追究过往之事。只是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。
两人皆是伏在地上,屏息以待。
“只是从今往后,二位将军须得谨记今日之事。”李存勖的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句,清晰得很,“但若再有反复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末了轻轻笑了一声。
笑声不大,却让王舆和李简后背一凉,冷汗涔涔而下。
王舆连忙叩首,声音颤抖:“末将等必当誓死效忠陛下,绝无二心!”
李简也跟着叩首:“末将等誓死效忠陛下!”
李存勖挥了挥手:“行了,起来吧。一路辛苦,先去歇着。”
王舆和李简如蒙大赦,连声谢恩,站起身来,倒退着退出了船舱。
舱门关上,两人站在廊道里,对视一眼。
王舆脸上还挂着泪痕,此刻神情却已恢复了平静。他看了李简一眼,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,沿着廊道走去,身影刚消失在拐角,一名灰衣人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船舱内,韩骥二依旧立在原地,神色平静。
方才他全程一言不发,甚至连余光都未曾多落在王舆与李简身上。
在他眼中,这二人不过是乱世里最常见的投机之徒——今日能反戈徐知诰,明日便会倒向旁人。
他见得太多了,前一日还在阶下涕泗横流表忠心,后一日换了新主,便能笑得比谁都欢。
也比谁都明白,自己的官职、权势、身家性命,全拴在李存勖一人身上。
一旦失了陛下的信任,他韩骥二便会瞬间沦为齑粉。
所以他不必站队,不必结党,不必费心经营任何人脉。
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——让陛下永远觉得,他韩骥二,有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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