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名的小山林中立起了一座凉亭。
凉亭立在半山腰一处缓坡上,四根木柱撑着青灰色的瓦顶,檐角微微上翘。亭子不大,仅容四五人,地面铺着被雨水浸透的青砖,几片落叶贴着砖缝边缘,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晃动。亭外的松枝低垂,针叶上挂着细密的水珠,一颗一颗往下掉,坠入下面的枯草里。
秋雨还在下,不急不缓,落在瓦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翻动书页。凉亭仿佛悬在半山,被雨帘隔开,与林间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树干、灌木和渐沉的暮色融在一起,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淡墨画。
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茶,壶身正冒着细细的白气,茶香被雨水冲淡了一些,却依然能闻到。耶律楚休坐在石凳上,换了一身常服,发髻束得齐整,没有佩刀,也没有披甲,手里握着一只粗陶茶杯,这位西羌皇子时不时会抬眼望向亭外那条蜿蜒下山的土路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林间偶尔有鸟雀掠过,在雨中划出一道低弯的弧线,很快没入另一片树冠里,叫声短促而轻,像是怕打扰什么。
看起来寂静无声,可谁也不知道林间到底藏了多少羌人精锐。
“驾!”
“哒哒哒。”
忽有一阵马蹄声响起,打碎了山林的宁静。
只见一队轻骑在雨幕中穿行,人人身披蓑笠,马蹄踩得泥水四溅。骑卒虽不多,可人人腰悬配刀,眼神凌厉地扫视着四周,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的变故。
等到了亭外时,只有一人翻身下马,走入亭中,随手卸去了身上的蓑笠,落下一大滩雨水。
“真是没想到今天下雨,让洛王爷辛苦一趟,抱歉。”
耶律楚休轻笑着起身,带着一抹歉意:
“在下耶律楚休,有礼了。”
“久闻大羌二皇子能文能武,今日一见,倒颇有中原文人的风骨,在西羌众皇子中也算是翘楚了。”
洛羽看了他一眼,眼眸打量了几遭,这家伙,和草原那些粗犷的武将截然不同,单论气势,和百里天纵有点像,而且还多了一份久居上位的威严之气。
两人的初次相见倒不像是敌人,更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。
“请坐,尝尝在下煮的茶。”
洛羽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辞,施施然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若是不怕有毒的话,喝一杯试试,天寒,权当是暖暖身子。”
耶律楚休笑着将茶杯推到他面前,烹茶煮茶倒茶,一番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平日里已经做过许多次一样:
“这是我前些年跟着一位楚国茶师学的,那位茶师年事已高,说楚地的茶道讲究‘先后’二字,先洗,后泡,再等。
他说茶水不是泡出来,是等出来的。”
耶律楚休端起自己的杯子,低头闻了一下:
“唔,茶香果然出来了,啧啧。”
洛羽端起茶杯,杯沿微烫,茶汤色泽浅碧,浮着几片细叶。他抿了一口,没有急着评价,只是将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,先让那股热气散开,然后才慢慢放下。
茶味清苦,回甘不重,像山间秋雨后空气的味道,被水洗过之后透出一层淡淡的涩意。
“此茶不甜,却也不苦,入喉之后有些许甜味,细尝起来倒是好茶,怕是名贵之物啊。”
洛羽放下杯,目光落在对面:
“真是没想到,在马背上出生的草原皇子竟然如此精通茶艺。”
“哈哈哈。”
耶律楚休大笑一声:
“草原人大多粗鄙,只识得弓弩刀枪,中原的琴棋书画、三教九流看起来更有意思,闲来无事的时候我总会学一些新奇的,父汗总是说我,闲着没事就爱瞎折腾。
王爷麾下的第五长卿,一手琴艺堪称天下第一,此前我也学过不少时日,只是没有那般精通罢了。”
“他的琴艺确实无人能及,本王得闲也能听一曲,静静心。”
“那王爷可是有福了,哈哈。”
两人七嘴八舌地闲聊了好一会儿,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,这种感觉格外静谧,就像是沙场硝烟已然远去。
当洛羽将杯中茶水喝完的时候才问道:
“今日殿下请我来,该不会只是尝尝你的茶艺吧?”
“呵呵,自然不是。”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