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色渐沉,战事落幕,茫茫山谷间铺满了郢军将士的尸体。
一眼望不到头。
谷道中静得骇人,持续了一整天的厮杀声、马蹄的轰鸣、濒死者的嘶吼,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低哑呜咽,贴着地面缓缓流淌。
被鲜血染红的甲胄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条谷道,从坡口一直延伸到谷道尽头,层层叠叠地摞着,像是这片土地在暮色中缓缓合拢了一张巨大的嘴,将两万条性命咽进了腹中。
一面面残破的军旗斜插在尸堆之间,旗面被血浸透后又冻硬,在晚风中发出干涩的哗啦声。
破碎的长枪和弯刀散落在雪泥中,刀锋上的寒光早已被血肉糊住。战马的尸体与人的躯体堆叠在一起,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,就连战马都呈奔跃状,仿佛在最后一刻仍在向前冲着。
雪地被融了又冻、踩了又踏,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靠近坡口的地方,尸身堆得格外高,有几处甚至垒成了齐腰的矮墙,那是郢军最后试图突围的地方,也是被射杀得最密集的地带。
箭杆密密麻麻地插在雪中,像一片被风暴吹歪的芦苇,每一根都钉着一条命。
哀牢坡。
两百年前那支边军全军覆没于此,两百年后同样的命运又落在了这片坡上。
山还是那座山,树还是那些树,雪落了又化、化了又落,唯有这片土地无声地吞咽着一代又一代人留下的血肉。
暮色渐沉,那些散落的尸骸和残器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剪影,正在一点一点沉入夜色深处。
两万郢军,全军覆没。
景霸与曹斌二人驻马山坡,俯瞰整片战场,两位主帅的身后便是数以千计正在休整的军卒,每个人都浑身染血。
直到此刻,远在百里之外的月青凝还不知道哀牢坡战场的惨烈,还想着己方能全歼曹斌的一万代北精骑。
殊不知,曹斌这一万人只是诱饵罢了,真正的主力是景霸率领的两万精锐,此一战,景淮手中的三万骑兵尽出。
“终究是赢了啊。”
景霸喃喃道:
“只是可惜了代北战死的两千精壮。”
曹斌默然,其实从出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奔袭葬天涧的这一路上无比凶险,没有人知道郢军的伏击会放在何处。
既然是充当诱饵,那就意味着会面临一场苦战,而这一战会死多少人更没人知道。
曹斌想起了那位带兵断后的老部下,千余汉子,毅然决然舍身赴死,若没有他们奋力一搏,给曹斌争取到了时间,或许自己的一万兵马早就成了茫茫雪地中的一抔白骨。
“只要能赢,就是值得。”
曹斌面无表情地说道:
“社稷危局,江山遇险,我等军人自当为家国之坚盾,哪怕流进最后一滴血也在所不惜!”
景霸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重新握住了方天画戟,狞声道:
“走吧,这仗,可还没打完!”
……
郢军皇帐
帐中的铜灯燃了许久,灯芯上凝了一小截焦黑的灯花。
月青凝坐在案后,手中握着那卷已经翻了大半的古籍,目光却停在书页的同一行上,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。
她的指尖轻轻叩着书脊,一下,又一下,却像是在数着什么难熬的东西。
侯在边上的南宫牧悄悄看了女帝一眼,他很清楚月青凝一直在等葬天涧的军报,他也在等。
此战成败,关乎能不能大胜乾军、关乎能不能吞并乾国的疆土,甚至说关系到郢国未来的霸业。
极为重要。
帐外夜色沉沉,没有蹄声,没有传令兵的脚步声,只有风卷起雪粒扑在厚毡上的细碎沙响。
过了很久,月青凝才合上书卷,搁在案角,抬头看了一眼帐帘的方向。
帘缝里透进来一丝暗沉的天光,已经是入夜时分了。
“高骁那边,还没有消息传来吗?”
南宫牧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:
“回陛下……尚无军报。”
帐中静了一息。
月青凝的眉头似乎皱了皱:
“两天了,也该有消息了,不应该啊。”
南宫牧轻声道:
“陛下无需忧心,四万兵马围歼一万敌军乃稳操胜券,或许只是因为战事紧张,路程遥远,导致军情还未送达。
高将军做事稳重,陛下放心吧。”
月青凝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,但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,说了一句:
“再等一晚,若是天明还没有消息,就派人去探探。”
“微臣遵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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