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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3章 一壶茶,一杯毒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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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在户部当了那么多年侍郎,在蜀庭可以说是位高权重了,能让他用命去护地,除了你这位尚书大人,还能有谁?”

宋明义没有否认,也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耶律楚休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捏着杯壁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:

“赵成死后,针对户部的调查就戛然而止了。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他那里,再往上追,干干净净,什么也查不到。

可越是这样干净,本殿就越觉得不对。

所以,我又用了一次引蛇出洞的计策,故意让你离开前线......

江宁城头,暮色如墨,沉沉压下。风卷残旗,猎猎作响,却再无人伸手去扶——那旗杆上悬着的,已不是赤鹿旗,而是半截断旗,旗角被血浸透,硬得像一块铁板,在风里簌簌发抖,仿佛随时要裂成齑粉。

城楼角楼内,烛火昏黄摇曳,映着一张张惨白如纸的脸。方才还在指手画脚、斥责边将“怯战误国”的几位文官,此刻连膝盖都在打颤,有人跪伏在地,双手死死抠着青砖缝,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;有人瘫坐在地,背脊贴着冰冷墙砖,口中喃喃念着佛号,声音细若游丝,连自己都听不清;更有甚者,两眼翻白,口吐白沫,被亲随掐着人中才勉强喘过一口气来,却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,直勾勾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,仿佛魂魄早已离体,飘向了不知哪座荒冢。

“开城……开城……”老参政赵敬之嘴唇翕动,嗓音干涩如砂纸磨石,反复咀嚼这二字,竟似比刀锋还割喉,“一开,便是灭门之祸;不开……不开……”他猛地抬头,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住身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吏,“谢大人,你当年在郢州做过军需督办,见过燕军么?”

谢元甫浑身一震,手指痉挛般攥紧袖口,指尖泛白:“见过……十年前,郢州西关外那一战……燕军破营,三万郢卒一夜溃尽……我奉命押粮至前线,亲眼见他们把俘虏捆成一串,牵进营垒……次日清晨,营门打开,地上只剩三百具无头尸,脑袋堆成一座小丘,尸堆顶上插着郢军的帅旗……那时节,他们尚未披甲重骑,可……可已如狼似虎。”

话音未落,城下又是一声暴喝,如惊雷劈开死寂:

“——开城献降,饶尔等一命!否则,大军屠城!”

声浪撞上城墙,嗡嗡回荡,震得女墙砖缝里的尘土簌簌落下。几名年轻吏员再也撑不住,“哇”地一声呕出胆汁,跪地干呕不止。

就在此时,一道身影踉跄闯入角楼,是守东门的校尉,甲胄歪斜,面甲碎了一半,左耳被削去半只,血糊住了半边脸:“报……报诸位大人!东门外……东门外来了人!”

众人齐刷刷扭头,目光如钩。

“谁?”

“一个……一个穿黑袍的使臣!骑一匹白马,身后只跟两名从骑!没带兵刃!举着一面白旗!说……说是奉千荒军主帅之命,来递最后通牒!”

“白旗?”赵敬之喉结滚动,声音嘶哑,“让他上来。”

话音刚落,角楼门帘被掀开,寒风裹挟着浓重血腥气灌入。那黑袍人缓步而入,袍角沾泥带血,却纹丝不乱。他年约四十,面容清癯,眉骨高耸,一双眼睛却极静,静得像两口枯井,倒映不出半点灯火,只映着满室惨白的脸。

他手中白旗垂落,旗面素净,唯中央用朱砂写着一个字:降。

“燕军大将军武如柏,遣下官陈砚,携令至此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室抽噎与呜咽,“此旗所至,非为索命,实为留命。”

赵敬之喉头一哽:“留……命?”

“正是。”陈砚目光扫过众人,停在赵敬之脸上,“尔等若开城,千荒军只取兵甲、粮秣、舆图、户籍册籍,其余一概不取。文官照旧署事,胥吏各归其职,百姓安居如常。三日内,燕军设抚民司,赈饥寒、理积案、清屯田、核赋税。凡自首者,免罪;凡协力者,记功;凡拒不归顺、私藏甲兵、煽动叛乱者,斩。”
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,双手托起:“此乃《江宁安民约》,共十七条,字字俱在,印信俱全。若诸位不信,可遣人随我入营,面见武将军,当场验看。”

谢元甫突然扑上前一步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那……那城外那些尸首……”

“已令军医、仵作分段清点,焚化掩埋,立碑刻名,注明所属部伍、籍贯、阵亡时辰。”陈砚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今日炊饭几熟,“羌军将士,亦属人子人父,死则葬之,名则录之。非为仁慈,乃为军纪。”

角楼内一片死寂。

一名年轻的典簿忽然失声哭了出来:“他们……他们早上还在城头骂燕贼是南蛮子,说要踏平千荒道……现在……现在连骨头都冷透了……”

没人应他。

陈砚静静站着,黑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光泽。他没有催促,没有逼迫,只是将那卷竹简稳稳托在掌心,像托着一方尚温的玉玺。

良久,赵敬之缓缓起身,整了整胸前官袍,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里混着血腥与尘土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他走到陈砚面前,伸出手,并未去接竹简,而是轻轻按在对方手腕上,触手冰凉。

“陈先生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却奇异地稳了下来,“老朽问一句——若我等开城,燕军真不屠戮百姓?不劫掠府库?不强征丁壮?”

陈砚终于抬眼,那双枯井般的眼眸里,第一次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:“赵公曾为蜀庭户部侍郎,主理川东八州钱粮十年,岁岁丰稔,仓廪实而民不饥。武将军闻之已久。他说,若赵公肯主理江宁抚民司,他愿亲执弟子礼,奉茶三日。”

赵敬之一怔,眼中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,砸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痕。

他慢慢松开手,转身,面向满堂噤若寒蝉的同僚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钟:“传令——开东门。”

话音落地,角楼外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嚎,不知是谁先崩溃,继而十几人同时伏地嚎啕,涕泪横流,不是喜,不是悲,是筋骨寸断后,最后一丝气力耗尽的虚脱。

东门绞盘吱呀转动,沉重的门栓被卸下,巨木门轴呻吟着缓缓开启。城门缝隙初开,一缕风涌入,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,吹得众人衣袍猎猎。

门外,千荒军阵列如铁壁,鸦雀无声。浮屠铁骑静立如山,鬼面在残阳下泛着冷光,长槊斜指地面,槊缨染血,凝成暗褐。

陈砚策马而出,白马踏过门槛,蹄声清脆,敲在每人心头。

武如柏并未在阵前等候,而是端坐于一辆蒙着玄色帷帐的战车之上,车辕两侧插着两杆黑底银纹的将旗,旗上无字,唯有一枚青铜铸就的鹰首徽记,鹰喙锐利,双目嵌以乌金,森然生光。

陈砚下马,趋步至车前,躬身呈上竹简。

帷帐掀开一线,一只覆着玄铁护腕的手伸出,接过竹简,只略略扫了一眼,便将它递给身旁副将:“誊抄百份,明日辰时,沿街张贴。”

随即,那手轻轻一挥。

鼓声起。

不是进攻的急鼓,而是低沉、悠长、缓慢的战鼓,一声,停顿,再一声,再停顿。鼓点如心跳,稳而重,一下,一下,叩击着江宁城千年砖石,也叩击着城内每一颗濒临碎裂的心。

鼓声未歇,千荒军阵列缓缓分开,让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。通道尽头,一队身着灰布短褐的军士推着数十辆独轮车徐徐驶入。车上堆满麻袋,袋口敞开,露出雪白的粟米、新焙的粗盐、成捆的麻布、成匣的草药,甚至还有几十罐蜜饯与一筐筐冻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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