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骨岭,后山口
从清晨到黄昏,一万玄军,准确地说是一万蜀的义军已经在这里整整挡了红巾军五个时辰。
五个时辰里红巾军三千人一队,骑军冲完步兵冲,步兵冲完骑军再攻,进攻一轮接着一轮,持续冲击着一道道山谷防线,犹如一波波浪潮撞击着沙滩上的礁石,一刻未停。
战事惨烈,血腥无比。
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山谷,将整条谷道染成一层暗金色。光线之下,山谷中遍地死尸,横七竖八地铺满了谷道间的每一寸地面。
红巾军的灰黄军服......
枯骨岭的风,是刀。
朔风卷着碎雪,从北面山口呼啸而下,刮过嶙峋怪石与裸露岩脊,撞在拒马桩上,发出呜咽般的尖啸。寇淮南站在岭脊最高处的一座哨塔上,黑甲未披,只裹一件半旧不新的玄色斗篷,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雪,他却连掸都不掸。右手按在腰间佩刀柄上,指节泛白,青筋如虬龙盘绕——那是握刀太久、压得太狠留下的印子。
身后,两万红巾军已列阵完毕。
董阎拨来的那一万亲军,皆着暗红战袄,胸前绣着一簇火焰纹;寇淮南本部一万,则是灰褐短甲,左臂缠着黑布条,无旗无号,只在每面盾牌背面用炭笔潦草画着一个“斩”字。两支兵马并未混编,而是以岭脊为界,东侧归寇淮南,西侧归董家副将赵琰。彼此之间隔着一道三丈宽的火沟,沟底铺满浸油松枝,一旦燃起,烈焰腾空三尺,足以隔断溃兵回窜之路——这是寇淮南亲自划下的生死线。
“赵将军。”寇淮南头也不回,声音低沉如铁,“你带的那批弩手,都换过新弦了吗?”
赵琰立于塔下,抱拳:“回禀寇将军,今晨已全部校验,三十石强弩,箭镞淬过寒铁,五十步内可透皮甲。”
“五十步?”寇淮南终于侧过脸,目光如钉,“燕骑冲阵,不会给你五十步。”
赵琰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寇淮南转身走下木梯,靴底踏在结霜的木阶上,发出咯吱轻响。他径直走向岭口最窄处——那里不过四丈余宽,两侧皆是陡坡,坡上密布削尖的竹排与埋设的地钉,坡顶则横亘着三道拒马:第一道是粗如碗口的原木,第二道是交叉铁蒺藜网,第三道干脆是两排并列的绞盘车,车上绷紧的牛筋索上悬着数十枚青铜撞锤,一旦燕骑突入,只需砍断引绳,千斤重锤便会轰然砸落。
“把火油罐全搬上来。”寇淮南对身旁亲兵下令,“不是放在坡顶,是吊在绞盘车横梁下,每辆挂三罐,罐口封蜡,引线垂到地面。”
亲兵一怔:“将军……这是要烧自己人?”
“不。”寇淮南望向岭外茫茫雪野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是烧他们冲进来之后,退不出去的路。”
话音未落,岭下忽有异动。
一名斥候飞奔而至,单膝跪地,雪沫溅在甲胄上:“报!燕军前锋已至十里外!旗号是‘浮屠’二字,领头的是个黑甲银盔的青年将领,胯下白马,手持长槊,身后跟着三百轻骑,皆未披重甲,但马鞍旁挂满钩镰与挠钩——这是专破拒马的游骑!”
寇淮南眉峰一跳,却未惊,反倒嘴角微扬:“来得倒快。”
他翻身上马,不多言语,只朝赵琰一点头:“火沟点火。”
赵琰立刻挥手,两名军士持火把奔至沟边,引燃松脂。霎时间,烈焰腾起,橘红火舌舔舐冷空气,噼啪作响,热浪逼人。两万将士齐刷刷扭头看向寇淮南——他策马立于火沟正中,玄色斗篷被热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那柄无鞘长刀,刀身漆黑,刃口却泛着幽蓝冷光,仿佛饮过无数血,早已不需开锋。
“传令!”寇淮南声如裂帛,“弓手三段轮射,弩手压低仰角,瞄马腹!拒马后伏兵听我号令,谁敢擅自起身,斩立决!”
鼓声响起。
不是战鼓,而是铜锣。
三声急响,如雷霆滚过山脊。
第一声,弓手蹲踞,搭箭上弦;第二声,弩手俯身,扳机扣死;第三声,所有伏兵屏息,连呼吸都凝滞于喉间。
雪,忽然大了。
鹅毛般扑簌而下,遮天蔽日。远处雪幕里,黑影渐次浮现——先是零星几点,继而连成一线,再然后,便是潮水般的铁甲洪流。三百轻骑当先,马蹄踏雪无声,唯见雪尘飞扬如雾;其后是整整齐齐的三千重骑,人披双层鳞甲,马覆锁子鞯,长枪斜指苍穹,枪尖寒光刺破风雪,竟似有万点寒星坠入人间。
领头那人,正是浮屠。
他勒住白马,抬手示意全军止步。马蹄在距岭口百步处齐齐顿住,雪地上只余一片深深浅浅的蹄印,如同大地被钉下的黑色楔子。他抬头望来,目光穿透风雪,直刺寇淮南面门,竟似能穿透铠甲、洞穿骨肉。
“前面可是红巾军?”浮屠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送至岭上每一人耳中,“我乃燕王麾下浮屠,奉命取靖州。尔等若降,免死;若战,尸填枯骨。”
寇淮南未答,只是缓缓抽出那柄黑刀。
刀出鞘时,竟无一丝金铁之声,仿佛抽出来的不是兵器,而是一截凝固的夜。
他将刀尖垂地,左手食指在刀背上轻轻一弹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越长鸣,震得岭上积雪簌簌落下。
随即,他猛地抬臂,黑刀指向浮屠,厉喝如雷:“放箭!”
刹那间,弓弦崩响如千鸟齐啼,箭雨泼洒而下。
第一轮箭矢掠过雪幕,精准覆盖燕骑前排马首;第二轮已在空中交汇,第三轮尚在弦上,第一轮的箭杆已钉入马颈、人肩、鞍鞯!惨嘶骤起,十余匹战马轰然跪倒,将后排骑士掀翻在地,阵型顿时一滞。
浮屠却笑了。
他手中长槊猛然一挥,喝道:“钩镰手,上!”
三百轻骑应声散开,弃弓取钩,纵马疾驰,专挑拒马间隙突入。马速极快,钩镰挥舞如风,专削拒马横木接榫之处。只听咔嚓连响,第一道原木拒马竟被硬生生撬开两处缺口!
寇淮南瞳孔骤缩,却未慌乱。
“绞盘车——放锤!”
号令刚落,数十名伏兵跃起砍断引绳!
轰隆隆——!
青铜巨锤自天而降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砸在缺口处!碎木横飞,血雾炸开,三名燕骑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,其余钩镰手纷纷勒马急停,阵脚大乱。
“火油——泼!”
又是一声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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