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带着刺骨凉意,卷着枯叶刮过街巷,任世平缩了缩脖子,拉着辆锈迹斑斑的旧板车,脚步沉重地往回走。
板车是从废品站淘来的,碾过路面发出“吱呀”的刺耳声响,混着风声格外显眼;车把上挂着的搪瓷缸早已斑驳,里面剩小半缸凉水,缸沿的磕碰痕迹,都是他大半年奔波的印记。
他刚从板车队结清工钱,深蓝色工装沾满灰尘与汗渍,袖口磨得发毛,左手紧紧攥着个皱巴巴的黑塑料袋,里面是他起早贪黑拉车攒下的全部积蓄——天不亮进货卖水果,刮风下雨守摊位,帮人送重货爬楼梯,每一分钱都浸着汗水。
他本打算再攒三个月租个固定摊位,站稳脚跟就把乡下的老婆孩子接进城,让孩子们在城里上学,一家人再也不分开。
这个念想支撑着他熬过无数辛苦日子,可半小时前,一部破旧二手手机的铃声,却将这一切击得粉碎。
当时他正在菜市场拉活,攥着刚挣的五块零钱,快步走到避风处接起电话,语气里还带着喘息:“喂,谁啊?”
电话那头是妹妹任世华沙哑的抽泣声,满是焦急与悲痛:“哥,你快回来吧……娘病重卧床,不吃不喝好几天,水都咽不下去,怕是撑不住了……”
任世平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,手机差点滑落,他攥紧手机,声音颤抖地追问:“你说什么?前两个月你还说娘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病重了?你是不是骗我?”
“我怎么敢拿娘的性命骗你!”任世华的哭声撕心裂肺,“一开始娘只是浑身无力不想吃饭,我们劝她去医院,她怕花钱不肯,说歇几天就好,可病情越来越重,现在连话都说不清、眼睛都睁不开了……娘一直喊着你的名字,想见你最后一面,哥,你快回来吧!”
“最后一面”四个字像冰冷的刀,扎得任世平喘不过气。
他扶住墙壁勉强站稳,母亲苍老的脸庞在眼前浮现:花白的头发,布满皱纹的脸颊,粗糙如老树皮却能做出可口饭菜的手。
小时候家里穷,母亲总把仅有的吃的留给他们兄妹四人,自己饿着肚子;每天天不亮下地干活,直到天黑才回来,从未抱怨过;他进城打拼时,母亲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依依不舍,反复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。
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回放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“好,我马上回去!”任世平对着电话哽咽道,“妹,你好好陪着娘,喂她喝一口水也好,我现在就结清工钱,连夜赶回去,一定能赶上见娘一面!”
挂了电话,任世平蹲在地上失声痛哭,压抑的哭声里满是无助、焦急与自责——他不该离开老家,不该让母亲独自留在乡下。
泪水滴在冰冷的路面上,瞬间被风吹干,手里的塑料袋被攥得变了形。
在母亲的安危面前,攒钱、摊位、团聚的念想都变得一文不值,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:尽快回到母亲身边,尽最后的孝心。
他擦干眼泪,咬着牙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拉着板车快步冲向板车队。
板车队的王老板为人厚道,正在整理账目,见他神色慌乱、满脸泪痕,连忙问道:“世平,出什么事了?”
任世平强忍着悲痛:“王老板,我娘病重了,我得连夜赶回去,来结清工钱。”
王老板神色一沉,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娘病重该回去,工钱我早算好了,一分不少。”
他转身拿出工钱,还多塞了五十块,“这五十块你拿着,路上买些吃的喝的,照顾好你娘,处理完家里的事,想回来我这里随时欢迎你。”
任世平接过钱,双手颤抖,对着王老板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老板,大恩不言谢,处理完家事我一定回来好好干活。”
他把钱小心收好,转身朝着哥哥任世和的小吃店走去——他手里的钱只够买一张车票,照顾母亲、请医生还需要钱,哥哥开着小吃店,条件稍好,一定会帮他。
任世和的小吃店就在不远处的小巷里,店面简陋,门口的木质招牌已经褪色。
任世平掀开门帘进去,店里还有几位客人,任世和正在擦拭碗筷,嫂子刘冰玉坐着缝补衣服,侄子浩楠在角落安静读书,温馨的烟火气与他此刻的悲痛形成鲜明对比,让他心里一阵发酸。
任世和见他进来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失魂落魄的模样,连忙上前:“世平,出什么事了?是不是受委屈了?跟哥说!”
刘冰玉和浩楠也围了过来,满眼担忧。
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,任世平再也忍不住,蹲在地上抱头痛哭:“哥,娘病重了,卧床不起,想见我最后一面……我要回去,可钱不够,哥,你能不能借我点钱?”
任世和脸色瞬间苍白,身体微微颤抖,母亲拉扯他们兄妹四人长大的艰辛涌上心头——父亲去世早,家里一贫如洗,母亲四处借钱给父亲办葬礼,每天起早贪黑下地干活,晚上还要纺线缝补,省吃俭用供他们长大。
如今母亲病重,他身为长子却不在身边,满心愧疚与心疼。
“世平别哭,有哥在。”任世和平静下来,语气坚定,“钱的事不用愁,哥给你,足够你回去照顾娘、给娘治病。”
他快步走到柜台,拉开抽屉,把攒下来给浩楠兄弟上学、办户口的钱全部拿出来,连零钱都没落下,塞进任世平手里,“拿着,不够再给我打电话,赶紧去车站买最早的车票,别错过见娘最后一面。”
任世平握着手里带着哥哥体温的钱,泪水再次夺眶而出,千言万语只剩哽咽:“哥,谢谢你……”
“跟哥客气什么,照顾娘是我们的责任。”任世和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路上注意安全,穿厚点别着凉,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刘冰玉递过来一个蓝色包裹:“这里有你的换洗衣物和常用药,路上不舒服能用上,到了老家好好照顾娘,耐心点,有困难就给我们打电话。”
浩楠也把舍不得吃的苹果塞进他手里:“叔,你放心回去照顾奶奶,店里的事有我们,希望奶奶早日康复,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团聚。”
任世平接过包裹和苹果,用力点头,深深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快步走出小吃店。
任世和夫妇送到门口,看着他拉着板车的身影消失在寒风中,满心牵挂与担忧,刘冰玉靠在任世和肩上,轻声安慰:“娘那么善良坚强,一定会挺过去的。”
任世平拉着板车,迎着刺骨的寒风快步走向车站,汗水浸湿衣衫,泪水模糊视线,可他的脚步从未停下。
车站里人来人往,嘈杂不堪,他不顾人群拥挤,径直走向售票窗口,排了长长的队伍,心里像着了火一样焦急。
终于轮到他,他急切地说:“同志,麻烦给我一张最快回老家的车票,越快越好,我娘病重,我赶时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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