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零年的秋末,江汉平原的风彻底褪去了夏日的温润,添了彻骨的寒凉。
庞公村的田畴早已收割完毕,连片的稻田只剩整齐低矮的枯黄稻茬,裸露的黄泥土地被秋风吹干、被寒霜冻硬,一眼望去满目萧瑟空旷。
田埂边的狗尾草尽数泛黄垂穗,河边芦苇白头摇曳,晨间的白霜薄薄覆在菜叶、土墙与枯草之上,日出许久才会慢慢消融,冷意终日不散。
村里的日子依旧循着古老的节律缓缓流转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春耕秋收、岁岁如常。
寻常农人早已习惯了这般清贫安稳、一眼望到头的乡土生活,可任家的气氛,却比往年任何一个深秋都要沉闷压抑,层层愁绪裹着寒凉的秋风,死死压在一家人的心头,挥之不去。
任浩怡第三次高考落榜的结果,彻底敲碎了全家人最初的期许。
从乡镇高中复读,到掏空家底托关系挤进城里名校冲刺,一年又一年的煎熬苦读、日复一日的寒灯相伴,耗费了家里大半积蓄、耗光了父母所有心力,最终换来的依旧是差强人意的成绩,依旧是无缘统招大学的结局。
放在别家,三次落榜早已认命归家,安安稳稳务农嫁人、操持家事,可任世和夫妇偏是不肯放弃。
女儿是农村户口,生在乡土、长在田间,在这个城乡壁垒森严、阶层固化的年代,读书高考是她唯一跳出农门、改写命运的独木桥,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挣脱种地宿命、吃上公家饭的机会。
一旦彻底放弃,往后余生便是面朝黄土背朝天,被农活、家务、婚姻、子女牢牢捆绑,再无半分翻身可能。
为了给女儿搏一条生路,任世和早已倾尽所有。
家里多年攒下的积蓄,尽数砸在了复读学费、生活费、人情开销上,家底彻底掏空、一文不剩。
往日里逢年过节还能添置些许新衣、备点细粮的日子彻底远去,如今家里日日粗茶淡饭、省吃俭用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能省则省、能俭则俭,只为咬牙支撑女儿渺茫的求学路。
可倾尽所有的付出,换来的不是女儿的感恩懂事、愧疚珍惜,反倒养出了任浩怡一身刚愎自用、自私偏执的性子。
三次复读、三次落败,她从未反思自身不足,从未愧疚父母的辛苦付出,更不曾心疼家里为她耗尽家底、日渐拮据。
在她的认知里,自己寒窗苦读数年、日夜熬读,落榜从来不是自己不够努力、悟性不足,而是学校师资不好、考题偏怪、运气不佳,是家里人脉不够、财力不足,没能给她更好的兜底退路。
父母的倾尽所有、四处奔走、卑微求人,在她眼里从来都是理所当然、理所应当。
每日在家,她既不主动下地务农,也不帮忙操持家务,整日躲在屋内发呆、发呆怨怼,心态骄纵又偏执。
邻里亲友上门劝慰,好心劝她放平心态、务实度日,她转头便暗自记恨,觉得旁人是看不起自己、嘲讽自己落榜;父母轻声叮嘱几句、细心宽慰,她便冷脸相对、闭口不言,满心都是自己怀才不遇、命运不公,从未半分体恤父母的焦灼与心酸。
“我要是生在城里,有正经户口、有好的人脉资源,怎么会连年落榜?”
屋内时常会传出她低声的怨念,字字句句都是向外的推诿抱怨,从未向内自省半分。
在她眼里,父母为她付出一切、为她兜底铺路,本就是为人父母的本分,自己生来就该拥有更好的出路,如今的困顿失意,全是家境拖累、旁人偏见所致。
这般凉薄自私、不懂感恩的模样,被家里两个弟弟尽数看在眼里。
任浩楠年纪稍长,懂事通透、心性成熟,早已读懂父母的隐忍与艰难。
看着父母日日愁眉不展、夜夜辗转难眠,看着父亲任世和为了她的学业,放下所有尊严、四处奔波求人,跑遍县城街巷、蹲守招生办门口,受尽冷眼委屈、磨破双脚嘴皮,看着母亲日日省吃俭用、缝补浆洗,把所有积蓄、所有希望都压在姐姐身上,最终家底掏空、家徒四壁,他心里急得像火烧,满心焦灼、万般不忍。
姐弟一场、血脉相连,他看着姐姐偏执冷漠、不知珍惜,看着父母殚精竭虑、日渐憔悴,一个愈发自私凉薄,一对愈发卑微煎熬,巨大的落差狠狠揪着他的心。
年仅十几岁的少年,心思远比同龄人细腻通透,他默默看在眼里、痛在心里,悄悄在心底做了一个大胆且决绝的决定。
趁着一个晚风微凉、夜色沉沉的夜晚,一家人围坐灯下闲话,任浩楠放下手里的课本,抬眼看向满脸愁容的父母,语气沉稳坚定,全然不像稚气少年:“爹、娘,要是后面还有上学的机会,就让姐姐去。我不读了。”
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屋内沉闷的死寂。
任世和猛地抬眼,眼底满是错愕,随即眉头紧锁:“你胡说什么?读书是唯一出路,你正是读书的年纪,怎么能说不读就不读?”
母亲也是眼眶一红,连忙开口劝阻:“孩子,别瞎想,你好好读书就行,你姐姐的事我们来想办法,不用你操心。”
任浩楠眼神恳切、态度坚决,字字句句都是少年最纯粹的担当与懂事:“爹,娘,我想得很清楚。我是男孩子,身子骨结实、力气足,就算读书不成、没有学历,往后进城打工、下地干活、搬砖出力,凭一身蛮力总能混口饭吃,饿不死、立得住。可姐姐不一样,她是女孩子,身子单薄、手无缚鸡之力,干不了重活、出不了蛮力,又是农村户口,没学历、没学籍、没出路,这辈子就彻底困死在农村了。”
“家里已经为姐姐掏空家底,再也经不起折腾了。”任浩楠嗓音微微发哑,目光笃定,“我读书的机会,让给姐姐。只要她能跳出农门、进城落户、有个正经前程,我早点辍学吃苦、下地干活、进城出力,我心甘情愿、毫无怨言。”
这番话质朴真诚、句句戳心,听得夫妻俩心头酸涩、眼眶泛红。
小小少年,尚且未成年,却早已扛起家庭责任,懂得体恤父母、成全亲人,通透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而一旁的任浩怡,静静坐在角落,听完弟弟这番掏心掏肺的话,脸上没有半分愧疚、半分动容,眼底平静无波,仿佛本就该如此、理所应当。
在她的认知里,弟弟年纪尚小、读书无望,本就该为自己的前程让步、兜底,弟弟的牺牲理所当然、天经地义,没有丝毫亏欠、丝毫感激。
她甚至淡淡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傲慢:“本来就是,男孩子读书早晚都能谋生,我一个女孩子,错过了这次机会,这辈子就彻底完了。家里的机会,本来就该先紧着我来。”
凉薄的话语落在灯下,愈发衬得她自私偏执、不懂感恩,也愈发显得任浩楠的纯粹懂事、重情重义。
相较于心思成熟、懂得担当的任浩楠,年纪最小的任浩檀,此刻尚且懵懂无知、不谙世事。
他比任浩怡足足小了七八岁,年纪尚幼、心性稚嫩,如今还在村里读低年级,每日只知读书玩耍、无忧无虑,不懂高考的残酷、不懂城乡的差距、不懂命运的无奈。
他距离高考尚且遥远,能不能顺利考上高中、有没有机会走进更高的学堂,都是未知数,更谈不上承担家庭压力、抉择人生出路。
整日懵懂度日、天真烂漫,看着家里愁云密布,只知道气氛不对,却全然不懂众人焦灼的缘由,自然无需分担这份沉重的抉择。
家中的重担、抉择的压力,尽数落在任世和夫妇与年少懂事的任浩楠身上。
哪怕儿子主动让步、甘愿牺牲,任世和也从未想过放弃女儿、委屈儿子,更不愿辜负任何一个孩子的前程,依旧咬牙坚持、四处奔走,不肯放过任何一丝渺茫的机会。
一九七九年正是广播电视大学大力扩招、铺开办学的关键之年。
彼时国内百废待兴、人才紧缺,高考统招名额稀少、竞争惨烈,大量落榜生无学可上。
国家为扩大高等教育规模、快速补齐各行各业人才缺口,大力推行电大教育,作为统招之外的重要升学补充,面向社会吸纳落榜青年,开设多类专业,其中英语专业是当年重点扩招的方向,招生名额大幅倾斜、录取门槛相对宽松。
各地招生办都背负着明确的扩招任务,尤其是英语专业,必须完成既定招生比例,不少分数未达统招线的考生,只要争取到补录名额、走特殊渠道,便能顺利入学、获取正规学籍,跳出农门。
这是任浩怡最后的机会,也是任世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深秋的清晨,寒霜满地、冷风刺骨,天未亮透,夜色依旧沉沉,任世和就早早起身。
他换上一身洗得干净、没有褶皱的粗布衣裳,鞋底磨得薄薄的布鞋,揣着反复摩挲、早已泛黄的成绩单,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,再度踏上了去往县招生办的路途。
几十里土路,无车代步、无人陪同,全程徒步前行。
秋风凛冽,吹得他衣衫翻飞、眉眼发冷,脚下土路崎岖湿滑,霜露浸染、泥泞不堪,他一步一步稳稳前行,脚步沉重却无比坚定。
为了女儿的前程,他早已放下所有尊严、所有体面,只剩为人父的执拗与坚守。
赶到县招生办时,天色刚刚泛白,办公院落里冷冷清清,工作人员尚未到岗。
任世和习惯性站在大门侧边的墙角,静静等候,身姿谦卑、态度恭谨,不敢喧哗、不敢惊扰。
过往的干部、教师衣着体面、步履从容,唯有他一身农家粗布、满身风尘,局促又卑微,却始终挺直脊背,不肯轻易放弃。
日出东方、天光渐亮,工作人员陆续到岗,院落里渐渐热闹起来。负责本年度补录、扩招工作的招生办主任,端着搪瓷水杯、拿着文件台账,缓步走进办公室,神色严肃、步履匆匆,满心都是本年度的招生任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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