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台如此盛大,舞台如此闪耀,江怜灯就站在这样的舞台之上,想要向世界呼喊出自己的声音。
她很想很想。
可她却做不到。
握着话筒的手越发收紧,喉咙卡壳干涩,无法发出任何声音。
察觉到她的异样,沈延当即快,冲不远处的舞台负责人打了个手势。
于是音响当中播放而出的前奏骤然停止。
又不是什么很正式的演出,只是面向学校内部,所以这种程度的周旋完全在允许范围之内,前面也有几个节目因为上台紧张而申请一定的缓冲时间。
只不过,还是得速战速决。
本来上台之后,三人就各自散开,江怜灯站在最中间,现在这么一出意外,沈延和夏采滢都向她靠近而去。
纷纷都把无线话筒的开关暂时关闭,沈延急匆匆关心道:“小灯,怎么了?觉得紧张吗?”
“其实我也有点紧张啦......”轻抚胸口,长出了口气,夏采滢小心翼翼地往台下的观众们瞥了一眼,然而又好像被吓到了一般,别过脸对着两人呲牙咧嘴。
“这里还在台上呢......”沈延很有些无奈地说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江怜灯脸上,女孩微微颔首,双手握着话筒倚在胸口之上,神色茫然。
好似陷入了一种神游的状态当中。
心存担心,哪怕是众目睽睽之下,沈延也打算伸出手去直接触碰她让她回神。
谁知,一向奔放的夏采滢毫不犹豫,先他一步把手按上了江怜灯的肩膀,轻轻摇晃了几下。
“小灯你怎么了?小灯你说话啊!没有你我们怎么把歌唱完?”
听见这几句话,沈延脸都黑了。
还好麦克风都关了,哪怕第一排也离舞台中间有些距离,听不太清他们的对话。
“要是觉得紧张的话......其实我也很紧张啦!”说着,夏采滢两只小脚在实木地板上乱蹬,看起来是真的很紧张了。
“但是之前不是说了吗,我们大家都在一起,所以没什么好怕的!”
她是很紧张,可是场上还有比她更紧张的,那她就不能再露出更多的怯意了。
说得可真是鼓舞人心,沈延心情复杂地望了她一眼。
似有感应,她也正向这边看来,青梅竹马心有灵犀,同时地默契一笑。
吊顶上的璀璨灯光令人目眩,同伴们的声音都模模糊糊,仿佛置身深水之底,只能听见朦胧的呼喊。
江怜灯知道自己不该这样。
好多的人,好多的注视,好多的情绪,好多的压力。
自己像只第一次破土而出的微小蚂蚁,还未见到太阳,就被遮天蔽日的巨人拦住,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起来,有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分毫未曾遗漏。
仿若多年以前,她自己曾做过的那样。
在江怜灯十八年的人生当中,她还从未同时面对这么多人,而他们都只瞩目于自己和身边的同伴。
或许是出自某种先天的自我保护机制,她害怕这种感觉。
又不是第一次,将自己重新封闭进那安全舒适的中了。
但这次不行。
有一种想要弯下腰抱住自己蜷缩起来的冲动,江怜灯硬生生制止住了自己的倾向。
自己来到这里,必须将他们的歌唱出来。
少女紧绷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,沈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,重新向刚才的负责人投去眼神。
舞台边的男人顿时会意,组织起刚才被中断的进程重新开始。
抓紧最后的时间,沈延贴近上去,低声对江怜灯说道:
“没事的,小灯,要是觉得紧张的话就闭上眼睛,或者把台下的观众都当成大白菜什么的。”
“总之,我在你身边,会帮你兜住底的。”
江怜灯终于抬起眸子,在舞台灯光照耀之下,她的瞳中闪着耀眼的光华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沈延知道,自己的心意已经传达到了江怜灯那边。
她重新振作起来,那大概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...………
心情放松了一刻,沈延迈出步伐,打算回到先前的站位。
视野,骤然昏暗了下来。
几乎是下意识地,沈延回过身去,捏住了江怜灯的手腕。
然后才看清眼前的景象。
破败的剧场之内,各种纲目的动物们安安分分地坐在自己相应的位置上,微妙地只有轻微的动作。
苍冷的月光从穹顶上的巨大破洞当中照了进来,沿着场馆边缘,昏暗的白炽灯还在一闪一闪,与天上的繁星相得益彰。
仅仅只有自己身处的舞台,在一盏强烈照射灯的笼罩之下,再往前几步就是光亮和昏暗的分明界线,气氛庄严肃穆,望见远处的动物聚群,更显诡异。
像是某种仪式。
没有音响伴奏,没有话筒麦克风,在这样的情况之下,江怜灯居然就这么张开了双唇,丝毫没有顾他,低吟婉转的歌声缓缓流出。
沈延和夏采滢对视一眼,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诧。
短暂思考片刻,他又给青梅使了个眼神。
即便如此,先配合着唱吧。
夏采滢点点脑袋,顿时会意。
转换过去也是一样的。
清唱就唱吧。
面对着台下姿态各异的动物们,延倒慢慢觉得,心情没有初上台时那么紧张和压抑了。
【我想为从心头满溢而出的话语找寻一个出口。】
【仿若那在夜空中翩然划过的星雨。】
耳边传来夏采滢和江怜灯的合唱声,小灯当然不是没实力,只要能唱出来,就很快进入了状态。
相比起来夏采滢虽然略微磕巴一些,但到了自己都心虚的部分,她也会降低音量好减少自己的失误。
接下来的第一部分副歌,将会是沈延和江怜灯合唱的部分。
身边不远的短发女孩唱得用力,沈延能够从她的歌声当中感受到她的竭力与………………
某种解除限制的自由?
脑中轰然一声。
不对。
江怜灯的状态,有些不对劲。
惊觉之间,沈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不该是这样的。
在先前的交心之时,她明明说的是,想要和人交流,想要将自己无法坦率而陈的心思用歌声向他人展示而出。
可是现在,她在对什么歌唱呢?
动物们那无神空有形的瞳孔落在沈延身上,令他一时汗毛发竖。
这不是,舍本逐末吗?
电光火石,他瞬间想到了某些先前他没能想象到的东西。
如果说,错位的认知是江怜灯天生所具有的阻隔,那在经由转换扭曲后的这个异世界,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变成动物呢。
以前延一直觉得,这是江怜灯视野的扩大呈现,来自异世界的无上伟力实现了她看到的世界。
其实不是的。
这整一场世界末日,都是江怜灯的愿望,这是她的自我保护。
在连女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潜意识深处,她不想见到任何“人”的存在。
意识到自己和他人的隔阂,单纯又悲伤的少女痛苦于这种残酷的区分,所以为了保护好自己,她从心底里抗拒着他人。
用迷惘包裹住自己,面临空阔的旷野,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威胁。
在那世界无人的尽头,她才可以纵情歌唱,肆意宣泄自己的情思,再也不用顾及任何人。
就像现在这样。
透过破败的穹顶,繁星在窥视着他们,灿烂的星光亮得妖异。
江怜灯却向那星空伸出手去。
胸口发紧,沈延深深吸进一口气。
终于到了他和江怜灯的合唱部分。
女孩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演出当中,哪怕沈延用近乎吼着的姿态在唱着歌词,她也丝毫不为所动。
【夜空中闪烁光芒,无依无靠的星尘啊。】
【就这么飘荡着度过了数千个夜晚。】
【若能传达至你的心中的话。】
【是否能够略微填补那虚无的空隙.......
本来应该配合默契的两人,现在完全唱成了两个极端,丝毫没有彼此的配合,只沉浸在各自的艺术当中,无法自拔。
导致夏采滢一个人在远离他们的那个方向,瑟瑟发抖,到了该唱的部分只敢小小声地跟他们一起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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