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视线隔空相撞。
灰袍人笑意不变,轻轻抬手,朝他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苏尘眉头微蹙,刚欲开口,忽听贺东麒一声低喝:“且慢!”
他转身,只见掌教手中托着一枚古朴玉简,玉简表面裂痕纵横,却隐隐透出温润光泽。
“此乃宗门镇派至宝之一,《万象归源录》残卷。”贺东麒神色肃穆,“原本只存三页,今日却……自动补全了一页。”
他指尖轻抚玉简,那页新生的竹简之上,墨迹未干,赫然写着一行小字:
【圣人者,非生而神,乃承命而行。其身即界,其念即法,其血即墨,其骨即章。凡所执笔者,必先碎己,而后写世。】
苏尘盯着那行字,心头莫名一悸。
碎己?
写世?
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腕,那里皮肤光滑,再无半点金纹痕迹,仿佛方才一切,不过是众人幻觉。
可就在他指尖触到肌肤的瞬间——
“叮。”
一声清越铃音,毫无征兆地在他识海深处响起。
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自他魂魄最幽暗的角落,悠悠荡荡,如古寺晚钟。
紧接着,一本薄薄册子,凭空浮现在他意识之中。
封面素白,无字无纹。
只在右下角,用极淡的朱砂,画着一只歪斜小狐。
苏尘怔住。
他认得这册子。
昨夜梦中,他曾翻开第一页。
纸上空无一字。
可当他凝神细看,那空白处,却渐渐浮出一行墨字,字迹稚拙,却力透纸背:
【苏尘,癸卯年三月初七,生于青崖镇,父苏远山,母林氏,五岁丧母,七岁失父,寄居堂兄家……】
他当时悚然一惊,猛然坐起,冷汗浸透中衣。
原来那不是梦。
是预告。
是开篇。
是有人,已经提笔,写下了他的生平。
而此刻,那本册子在他识海中缓缓翻动,第二页悄然显露——
依旧是大片空白。
可空白中央,却浮现出一个名字,墨色淋漓,尚在滴落:
【赵 烬】
名字下方,一行小字缓缓浮现:
【此人不死,聊斋不成。】
苏尘指尖一颤,识海中的册子倏然合拢,化作一点朱砂,沉入他眉心深处。
他抬眼,望向擂台之下,那个正被弟子搀扶起身的赵烬。
对方也正看着他,嘴角噙笑,眼神却冷如寒潭。
两人之间,无形张力骤然绷紧,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,在空气里悄然织就一张巨网,网眼之中,已隐隐浮现出山川、鬼魅、狐妖、书生、桃花、墨砚……以及,一柄悬于九天之上的、尚未出鞘的斩妖剑。
就在此时,贺东麒的声音再次响起,洪亮而郑重,响彻整个演武场:
“苏尘,即日起,破格外门,擢升真传,赐号‘临尘’,领藏经阁副阁主之职,享峰主供奉之礼!另,即刻随本座赴凌霄殿,受掌教亲授《混元镇世经》全本!”
群峰震动,万众哗然。
可苏尘却恍若未闻。
他只是静静站着,墨发垂肩,白衣胜雪,目光越过喧嚣人海,越过贺东麒伸出的手,越过赵烬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,投向远方天际——
那里,云层翻涌,似有墨色泼洒,又似有朱砂点染。
风起了。
吹动他衣袂猎猎,也吹动那本刚刚沉入他魂魄深处的素白册子。
第一页,墨迹未干。
第二页,名字已现。
而第三页……
正缓缓掀开一条细缝。
缝隙之中,隐约可见一株桃树,树下石桌,桌上砚池,砚池旁,搁着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。
笔尖悬停,似在等待。
等待谁,落笔?
等待谁,赴死?
等待谁,……成为,真正的,聊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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