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风都停了。
方太岁怔怔望着泥地上那个被戳破的小点,忽然伸手,用拇指蹭掉那点墨渍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旧梦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小白蛇塞进自己领口,冰凉蛇身贴着肌肤蜿蜒而下,激起一层细栗。
姜诚喉咙里发出咯咯声,像破风箱在抽气:“爷……爷爷……那……那谢砚若真取了龙心……会怎样?”
方常直起身,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颊,另半边沉在阴影里,嘴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怎样?很简单——福严寺方圆三百里,所有修行者的灵脉,会一夜之间,尽数改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张素丰腴的肩线,掠过方太岁绷紧的下颌,最后落在姜诚惨白的脸上:
“你们的灵力,会开始听谢砚的心跳。”
张素指尖一颤,袖口滑落,露出腕上那道青痕——此刻竟微微发烫,像被无形火焰舔舐。
方太岁猛地低头,摸向自己心口。那里,小白蛇正顺着衣襟缝隙探出半颗脑袋,竖瞳幽绿,倒映着篝火,也映着她骤然失血的脸。
远处,福严寺方向,那道青白月光突然暴涨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紧接着,一声沉闷巨响自地底迸发,不似雷鸣,倒像某种巨大活物,缓缓……睁开了一只眼。
湖面涟漪陡然加剧,水波翻涌如沸,水面倒影里,竟浮现出一座崩塌的佛塔虚影——塔尖断裂,断口处,一簇幽蓝火焰静静燃烧,焰心,一颗拳头大小、搏动如活物的心脏,正缓缓……浮出水面。
张素踉跄后退半步,僧袍下摆扫过火堆,火星四溅。她望着那水中幻影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方常却笑了。
他弯腰,从灰烬里拨出一枚烧得黢黑的核桃——那是白日里方太岁剥了壳、偷偷塞进他包袱里的最后一颗。他指尖一捻,核桃壳簌簌剥落,露出里面饱满莹润的果仁,泛着温润脂光。
“吃吗?”他递给方太岁。
方太岁怔住,下意识摇头,又猛地点头,伸手去接——指尖刚触到果仁,方常却忽然收手,将核桃仁抛向空中。
一道青光自湖面倒影中激射而出,精准削断果仁中央,断面平滑如镜。半枚果仁坠入火堆,滋啦一声,腾起一缕淡青烟气,烟气缭绕,竟凝成半句偈语:
**“心灯未熄,何惧长夜?”**
烟散,字消。
方常拍拍手,转身走向湖边,靴底踩碎薄冰,发出细微脆响。他停在水畔,俯身,伸手探入刺骨湖水——指尖所触,并非寒水,而是一片温热粘稠的暗流,仿佛整座湖泊,正随着远方那颗心脏的搏动,一同……呼吸。
张素终于找回声音,沙哑如砂纸摩擦:“方施主……你早知今日?”
方常没回头,只望着水中倒影里那颗搏动的龙心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我只知,谢砚若回来,必走枯松涧。而枯松涧尽头,有棵老松,树洞里藏着一块褪色的靛蓝剑穗。”
他顿了顿,湖水漫过脚踝,寒意刺骨,他却恍若未觉。
“那剑穗上,绣着两个字。”
方太岁屏住呼吸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——‘等你’。”
风起了。
不是林间穿行的风,是自地底涌上的阴风,带着硫磺与陈年檀香混合的腥气。湖面倒影里的佛塔虚影开始扭曲、拉长,塔身浮现出无数细小裂痕,每一道裂痕里,都渗出丝丝缕缕的幽蓝火苗。
张素忽然抬手,一把扯下脑后木簪。
青丝如瀑倾泻而下,发尾扫过方太岁手背,带着檀香与体温。她将木簪横于唇前,舌尖轻点簪尖——一滴殷红血珠沁出,迅速被木纹吸尽。那朴素木簪瞬间泛起温润玉色,簪头一点朱砂痣般艳红。
“贫尼……要入寺。”
方常这才转过身,火光映亮他眼底一点幽微蓝焰,与湖中倒影遥遥呼应。
“去吧。”他颔首,“替我告诉谢砚——”
他伸手,从方太岁领口抽出小白蛇,蛇身盘绕他手腕,龙角微颤,吐信如电。
“就说,当年他埋在柳树泽废墟下的三具尸傀,骨头缝里,还留着我刻的字。”
方太岁瞳孔骤缩。
张素攥紧木簪,指节泛白。
姜诚瘫坐在地,连哭都忘了,只剩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映着湖中那颗搏动的心脏,也映着方常腕上盘踞的、正缓缓睁眼的白蛇——蛇瞳深处,一点幽蓝火苗,悄然燃起。
风愈烈。
湖水沸腾。
而福严寺方向,那青白月光,已染成一片不祥的、流动的幽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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