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“明天辰时,带宋紫檀来后殿。”方常没回头,声音融在夜风里,“我要给她种‘通感契’。”
赵韵桐一怔:“通感契?那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用来让尸傀与主人心意相通的禁术。”方常推开门,月光把他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南厢房窗下,“是用来让活人……听见死人说话的。”
南厢房内,宋紫檀正死死咬住下唇,尝到血腥味才没叫出声。她眼前浮着一行行血字,从虚空里渗出来,像伤口结痂又崩裂:
【师姐的指甲在剥我的脸】
【师父说这是最后的慈悲】
【地窟里有东西在吃我的骨头……它说它叫宋紫檀】
宋之瑶抱着她,一下下拍着后背,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可宋紫檀听见了——姐姐喉间滚动的,是另一种声音:沙沙、沙沙、沙沙,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干枯指骨在青砖上反复刮擦。
她不敢转头看姐姐的眼睛。
因为此刻,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眸子里,正缓缓浮起一层灰翳,如同蒙尘的琉璃。而在灰翳深处,有两点幽绿微光,正一明一灭,如同……地窟深处,无数双正在苏醒的眼睛。
宋之瑶忽然开口,声音却不再是往日的温软,而是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:“紫檀啊……你听,它们在叫你名字。”
宋紫檀浑身血液冻住。
“它们说……”宋之瑶抬起手,指尖悬在妹妹眉心半寸,指甲缝里渗出黑色粘液,“你才是第一个被选中的祭品。”
窗外,方常的脚步声停在廊下。
他没敲门,只将一枚铜钱按在门板上。铜钱瞬间熔化,化作赤红铁水,沿着木纹缝隙蜿蜒而下,在门板上灼烧出一道歪斜的符箓——正是阿苏当年刻在双夙坞地宫穹顶的镇魂印。
符成刹那,南厢房内所有血字轰然消散。
宋紫檀剧烈喘息,冷汗浸透重衫。她颤抖着看向姐姐,却发现宋之瑶眼中灰翳已褪,只剩疲惫与心疼。
“做噩梦了?”宋之瑶柔声问,指尖抹去她眼角泪水,“不怕,姐姐在这儿。”
宋紫檀张了张嘴,想问那句“你刚才说什么”,可喉咙像被尸气堵死,只能发出嗬嗬声。
宋之瑶却笑了,把她搂得更紧:“睡吧,天快亮了。”
她没说,自己袖中暗藏的银针早已弯折——那是她今晨从佛龛观音像底座取出的第三根“镇魄针”,本该刺入宋紫檀后颈,却在指尖悬停半寸时,被一股无形力量震成齑粉。
也没说,自己舌尖正抵着一颗硬物——那是她悄悄从方常丢弃的废符堆里捡来的碎纸,嚼烂后混着唾液咽下,只为压住喉间不断涌上的、属于地窟的腥甜。
更没说,就在方才铜钱烙符的瞬间,她后颈衣领下,一块皮肤正无声龟裂,露出底下蠕动的、泛着青灰光泽的……非人肌理。
东方既白。
晨钟响起第一声时,福严寺后殿香炉里的灰烬突然全部腾空,聚成一道人形轮廓,无声跪拜。
方常立于殿中,赤足踏在青砖裂缝上。裂缝深处,隐约可见暗红脉络如血管般搏动。
他面前,宋紫檀跪坐在蒲团上,面色惨白如纸。宋之瑶站在她身后,左手按在妹妹天灵盖,右手捏着三枚银针,针尖泛着幽蓝。
赵韵桐倚在殿门边,手里把玩着一枚新铸的铜钱,上面刻着尚未干涸的尸纹。
“通感契一旦种下,”方常抬手,指尖划过空气,留下三道燃烧的尸火,“你将永远听见地窟的声音。”
宋紫檀抬起眼,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决绝:“……我要听见他们说什么。”
方常颔首,忽然屈指一弹。一滴血珠从他指尖飞出,悬浮于宋紫檀眉心之前,嗡嗡震颤。
“那就从最痛的开始。”
血珠骤然炸开,化作亿万猩红细针,尽数没入宋紫檀眉心。
她仰头惨叫,却发不出声音——所有声波都被殿内符箓吸尽,只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
涟漪中心,宋紫檀瞳孔彻底化为纯白。
而在那片空白深处,缓缓浮现出一张脸——
不是阿苏,不是宋之瑶,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。
那是一张由无数破碎面孔拼凑而成的脸,每一道裂痕里都流淌着血泪,每一只眼睛都在重复同一句话:
【快逃……】
【快逃……】
【快逃……】
方常静静看着,忽然抬手,将一缕黑气注入宋紫檀耳后。
黑气入体刹那,宋紫檀白瞳中所有面孔轰然碎裂,化作漫天血蝶。
其中一只停在她颤抖的睫毛上,翅膀缓缓展开——
翅脉竟是密密麻麻的梵文,与福严寺山门石阶上的刻痕,分毫不差。
宋之瑶按在妹妹天灵盖的手,悄然收紧。
赵韵桐把玩铜钱的动作,停了。
方常垂眸,看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里,三枚婴孩掌印正剧烈搏动,仿佛感应到什么,正疯狂朝着南边厢房方向伸展、扭曲,如同……在朝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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