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六一大早,成海便离开家门。
今天园艺部一行人要前往水族馆取材,大家约在名古屋港站集合。
成海从家搭乘电车出发,天气相当晴朗,外头也无风。
他瞄向窗外,夏日的光之海啸顿时袭向他...
千音寺梦子歪着头,发梢被晚风轻轻撩起,露出颈侧一粒小小的痣,像被谁用铅笔尖点上去的。她穿着校裙与白衬衫,领口第三颗纽扣松开着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——那是常年挥动球拍留下的痕迹,不是柔弱,而是蓄势待发的力道。
成海下意识把购物袋往身后藏了藏,塑料提手在掌心勒出红痕。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?”
“跟踪?”千音寺笑出声,手指抵住下唇,“我刚从便利店买完冰咖啡回来,路过堂吉诃德看见后辈鬼鬼祟祟拎着袋子钻出来,还左顾右盼像偷了校长印章的犯人——这叫‘偶遇’,后辈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,成海本能后退半步,脚跟磕在路边排水沟沿上,差点绊倒。
“而且……”千音寺忽然压低声音,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提袋边缘,“这个形状,是内衣吧?”
成海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!”
“哦?那是什么样?”她眨眨眼,睫毛在暮色里投下一小片阴影,“难不成……是给风羽子同学买的?可她今天放学就回老家了,连社团活动都请假了。”
成海哑然。
千音寺见状,笑意更深:“还是说……给初奈会长?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蝉鸣不知何时响起,断续、尖锐,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。
成海没否认。
千音寺却没继续追问,只是把手里那杯还冒着冷气的咖啡递过来:“喏,给你降火。”
“……我不渴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把杯子硬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,“你耳朵尖都红透了,手心全是汗,连提袋都快捏破了——后辈,你现在的状态,比排球部决赛决胜局最后一球还紧绷。”
成海低头盯着那杯咖啡。杯壁凝着水珠,滑落,在纸杯外壁留下蜿蜒的湿痕。他忽然想起初奈围裙下摆晃动时,腰窝处沁出的那一点薄汗;想起她踮脚够橱柜最上层调料罐时,脊椎弯出的弧度;想起她吹头发时闭着眼,睫毛轻颤,像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。
“……她今天没去学校。”
千音寺没接话,只静静看着他。
成海声音很轻:“保健室老师说她发烧了,但校医检查后只开了退烧贴……她说家里有事,要请假三天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来了我家。”
“就穿那件围裙?”
“……嗯。”
千音寺沉默几秒,忽然问:“她做饭好吃吗?”
“……土豆炖肉,凉拌菠菜,味噌汤。都很好吃。”
“哦。”她拖长调子,眼神却沉下来,“她以前不会做这些。”
成海一怔:“你知道?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千音寺把玩着自己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色护腕,“初中三年,我在学生会资料室整理过历届干部档案。天神上初奈,三年级上学期突然从优等生名单消失,连续两个月缺勤记录达百分之七十二。校方备注栏写着‘家庭原因,暂不追究’——但没人告诉我是什么原因。”
成海攥紧咖啡杯,纸壳发出细微的呻吟。
“去年冬天,她摔断过右手小指。”千音寺忽然说,“不是打球,不是打架,是在自家楼梯上滑倒的。可她左手包扎好后,第二天就来学校,用左手写字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没人问她疼不疼,因为她是会长。”
成海喉咙发紧。
“还有一次,她替一个被教官罚站整节课的高一生求情。那人后来转学了,走之前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——我见过那张纸条,背面印着某家私立医院的抬头。”
千音寺顿了顿,目光落在成海脸上:“后辈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为什么她偏偏选中你?”
不是风羽子,不是其他更亲近的同学,不是同班的、隔壁班的、甚至不是同年级的——偏偏是他,一个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、总在值日时被分到擦黑板角落的普通男生。
成海想说“我不知道”,可舌尖抵着上颚,没能发出声音。
千音寺却已替他回答:“因为她看得出来,你不会追问。你不会把她当‘问题学生’,也不会把她当‘需要拯救的对象’。你只会……笨拙地递一杯水,或者,默默去买一件内衣。”
晚风忽然变大,卷起她额前碎发。千音寺抬手拨开,动作很轻,像拂去一粒尘埃。
“不过……”她嘴角扬起,又恢复那种带着锋刃的笑意,“既然后辈已经答应让她‘正常往来’,那我也该做个称职的监督员。”
“监督员?”
“对啊。”她朝他晃了晃手机,“我已经建了个群,拉了风羽子、汐见、还有排球部的几个人。名字叫‘天神上初奈复学支援联盟’——简称‘天复联’。”
成海:“……等等,你们连这种组织都成立了?”
“当然。”千音寺理所当然点头,“毕竟会长如果再逃学,第一个被叫去校长室的,可是身为副部长的我。而且……”她眯起眼,“我可不想让后辈一个人,承担那么多‘兔子蹦蹦’的危险。”
成海呛了一下,咖啡差点泼出来。
“别误会。”千音寺笑着摆手,“我不是反对。我只是提醒你——她不是需要被驯服的野猫,也不是等着被拯救的困鸟。她只是……太习惯独自吞咽所有东西,久而久之,连胃都忘了怎么分泌消化液。”
她转身欲走,又停住,侧脸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对了,后辈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买内衣,记得选纯棉的。她皮肤敏感,上次校庆后台换衣服时,锁骨下方起了小疹子——虽然她笑着说‘大概是对校服过敏’。”
成海怔在原地。
千音寺没回头,只挥了挥手:“快回去吧。再晚,会长该担心你是不是被绑架了。”
她身影融进街角路灯晕开的光圈里,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,无声散开。
成海站在原地,手里咖啡渐渐失去温度。他低头看购物袋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两套一次性内衣,包装盒上印着樱花与兔子图案,粉色封口贴纸还没撕开。
他忽然想起初奈坐在床边吹头发时,银发垂落如瀑,发尾扫过他手背,微痒,微凉。
想起她把脸埋进他枕头时,呼吸浅而绵长,像怕惊扰什么。
想起她按着太阳穴说“我家那边,貌似搪塞过去了”时,指尖微微发颤。
成海深吸一口气,夏夜潮湿的空气灌满胸腔。他快步往家走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小跑起来。汗水顺着鬓角滑下,但他没去擦。提袋勒得掌心生疼,可他越握越紧,仿佛攥着什么即将消散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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