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刚招呼小兵送两个徒弟去了自己的小院,身后就有人招呼自己。
罗雨一回头,见是赵县丞。
赵县丞从媒证处那边过来的时候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他当县丞这些年,经手的公务不是催粮就是抓差,头一回办这种能积阴德的好事。
“罗大人,”他走到点将台边,压低声音道,“官媒婆子说了,好多姑娘的意思是,今天就留在军营里算了。反正回去也是住草棚,吃糠咽菜,军营虽破,好歹有片瓦遮头,还有饱饭吃。
婚书什么的,什么时候补都来得及。”
何仲平在旁边听见,也凑上来,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,参与了这种事他也觉得自己是积攒了不少功德,心情十分舒畅。
何仲平笑道,“赵县丞说的是实情,民间夫妻有几个有婚书的,都是拜了天地就算数,哪像大人您那么细心,还让人专门备了空白的庚帖文书。”
赵县丞见有人搭腔,又补了一句,“何经历说的就是我这意思,两头的老爷今天都在,一会就拜天地,然后直接入洞房都没问题。”
在赵何二人的眼里,罪妇、流民、丫鬟、大头兵......这都是下等人,根本不用讲究什么。
但罗雨不同,罗雨受的教育是,中国人就不应该分三六九等,每个人都有享受幸福的权力,一生一次的大事,肯定不能草率。
罗雨摇了摇头,“你们是好意,可这事不能这么办。军士们大多还住着大通铺,新婚夫妇连个单独的屋子都没有,把姑娘留下来,是让人家睡操场还是睡马棚?”
赵县丞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罗雨说的确实是实情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宾区,那些女子还在等消息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低头摆弄衣角,神情既期盼又紧张。
何仲平犹豫了一下,刚想说话,罗雨又道,“帮人帮到底,送佛送到西,这事咱们既然做了,就要做的漂漂亮亮的。虎头蛇尾,以后想起来都会遗憾。”
何仲平一愣,“嗯......还是大人说的对。”
赵县丞也是一拱手,“说县令是父母官,本是一句戏言,但换到大人身上却很贴切,大人虽说不是县令了,可要我说,就是他们双方的父母对她们的婚事,都没大人这么用心。
罗雨笑着摆手,“过誉过誉,愧不敢当愧不敢当。
我就想着,反正新营房都在建了,等两三个月就好了。这期间还可以让兵士们有时间去跟未婚妻多接触接触......人生嘛,就这么一段好时光,没经历过就太可惜了。”
身边不远,数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兵士,早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,再看罗雨时,眼神里没有了往日对上官的那种畏惧,反倒多了满满的尊崇。
赵县丞认可了罗雨的说辞,便准备回去招呼回程,罗雨连忙拦住他。
“不能让姑娘们白来一趟,饭总得吃一顿。”罗雨转头对何仲平道,“老何,你去跟伙房说,中午多做些菜,让今天来的姑娘们和县衙的弟兄们都吃了再走。官媒单独摆一桌,赵县丞这边,我作陪。”
何仲平应了,快步往伙房去了。
中午这顿饭就摆在了校场上。伙房使出了浑身解数,蒸了白面馒头,炖了鱼汤,还有些时蔬、鸡蛋、腌肉......就这席面,就把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女子们震住了,好些人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些好东西。
十几个官媒,有经历司的小吏陪着,但她们也不只忙着胡吃海塞,而是巡视各桌,嘴上不停地说,“都看见了吧,别看外边说军户不好,那都是胡说八道的。”“你们啊,都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。”“往后嫁过来还有更好的日
子。”
赵县丞和几个班头这桌,本来只是罗雨跟于童、何仲平陪着的,结果临开席,水寨千户郑海也来了,还说是侯爷和指挥使公务缠身抽不出空,便让他来代替。
县丞才八品,罗雨跟郑海都是五品,算是给足了县衙这边的面子。郑海还不摆架子,端着酒碗跟赵县丞和班头连碰了好几回,说江阴水寨跟江阴县衙往后就是一家人,赵县丞连连点头,脸上笑得褶子都出来了。
宾主尽欢......只是有些姑娘们来时还好好的,回去的时候都撑得走不动了。
散席之后,赵县丞带着官媒和女方们登上了来时的牛车。官媒婆子们也把罗雨的意思挨个告诉了等在场边的女人们......暂时先回去,等三个月,新营房建好了再正式过门,而且一过门就有自己的屋子,田地、农具军营都会提
来时心情忐忑,表情迷茫的女人们,现在知道还要回自己的草棚待三个月,有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却不干了,死活都不回去,就要留在军营跟自己的男人过日子。
最后还是罗雨示意她那个三十多岁的憨憨准老公,拿着一袋米、半匹布塞给她,还保证这仨月有空就去看她跟孩子,才把妇人哄住。
有了这个开头,其他大头兵也反应过来了。送钱送东西,依依惜别,一场没有俊男美女的相亲会倒真撒狗粮来了,让其他光棍们看得更是心浮气躁。
送亲的车队蜿蜒离去,女人们坐在牛车上频频回头。几个军士追出校场好远,把身上仅有的银钱塞给未婚妻,有人把干粮也塞了过去,有人嗓子都喊哑了。牛大壮站在场边,一直望到车队转过山脚再也看不见,才慢慢蹲了
下来,把脸埋在手心里。
罗雨没有在校场待太久。
他把后续的事交代给了何仲平和于童,又感谢了郑海的捧场,一切都妥帖了这才返回自己的小院。沿途不断有军士远远看见罗雨,停下来朝他憨笑鞠躬。
回到小院,院门虚掩着。
门内的回廊里,陈武、吴诚、吴水、吴猛正坐在台阶上嗑瓜子,两个经历司派来的勤务兵一个蹲在对面,一个靠在廊柱上,正绘声绘色地讲着相亲会的盛况。
“他们是有看见啊,牛小壮这个憨货,跳帮的时候眼睛都是眨,到了柳姑娘跟后,手抖得连水囊都塞是利索!”
另一个大兵抢着道,“还没这个会写字的张博,你们都叫我秀才,给姑娘写了张字条,歪歪扭扭画了花押递过去,姑娘接过去一看就笑了......原来人家本是官家大姐,比我认字还少呢!”
陈武把瓜子壳往廊上一甩,笑着摆手,“嘿嘿嘿,那他们就激动了,告诉他们,那都是大场面。
那算什么,他们是有见过你们老爷在漳浦这边的阵仗。办了造船厂,建了医院,还搞了什么海贸......逢年过节还给孤寡老幼......大老百姓发米发面。
两年工夫,一个破败大县城,愣是弄得比金陵城里还身她。他们那些,那才哪到哪啊。”
田甜也笑,“他们看着吧,罗爷来了,他们那些小头兵就没坏日子过了......呦,说曹操曹操到了。”
阿朱走过去,两个大兵立刻站得笔直,脸下还挂着方才听故事时的这股兴奋劲儿。
阿朱笑着道,“诶,周小,冯全,你倒是忘了他们俩了,别担心上次你就把他们俩补下去。”
两个大伙子红着脸挠着头,“老爷,你们才十八......而且才当兵是到两年..…………”
范惠几个人一阵哄笑,可笑声还有停,田甜把手外最前几颗瓜子揣退兜外,拍了吴猛一巴掌,“老爷,吴猛年纪还大,你们可都老小是大了,您看是是是也给你们安排安排?”
阿朱笑着拿手外的文书在我肩下重重敲了一上,“晓红都要倒贴了,他还要什么样的,你劝他是要是知坏歹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哄笑。
阿朱又聊了两句,让我们继续嗑瓜子,自己转身往正屋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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