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雨拿起铜牌,指尖抚过那弯冷硬的新月。月牙的锋刃硌着指腹,七颗星点细密而坚定。他忽然明白,张海潮口中那个“十四家商会”的“星月国”,在赵婉这里,早已有了另一种模样——它不在海上孤岛,而在浔州的糖厂里,在码头的蒸汽机旁,在皮影戏幕布后撒出的碎银纸光芒里,在每一个能挺直腰杆说“我凭力气吃饭”的人脊梁上。
“赵姑娘,”罗雨声音低沉下来,“你可愿为这星月,执笔?”
赵婉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只是静静看着罗雨,眼中映着灯烛,也映着窗外渐浓的夜色。良久,她才道:“执笔不难。难的是,执笔之后,敢不敢落墨。”
罗雨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踌躇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明。他将铜牌翻转,对着灯烛,那七颗星辰在光下幽幽反光,仿佛真的悬于天幕之上。
“那就落墨吧。”他道,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,涟漪无声,却注定要荡开整片水域。
就在此时,院外传来小翠一声压抑的惊呼,随即是田甜急促的脚步声奔至书房门口,未敲门便喘息着道:“老爷!张大爷……张大爷他……”
罗雨眉头一皱,赵婉已起身,动作比他更快一步拉开了门。
门外,田甜脸色发白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揉皱的纸,而张馨瑶站在廊下,怀里抱着熟睡的罗峰,目光却死死盯着田甜手中的纸,嘴唇微微发抖。
“怎么了?”罗雨跨出门槛。
田甜将那张纸递上,声音发紧:“张大爷……他在馆舍,刚收到一封快马加急的密信……是漳浦来的……信上说,顾县令……顾县令昨夜查封了张家在龙溪的船坞,扣了全部图纸,还把管事徐荣……下了大狱。”
张馨瑶猛地吸了一口气,怀中的罗峰被惊醒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她下意识收紧手臂,泪水却已无声滑落,砸在儿子柔软的襁褓上。
罗雨接过信纸,展开。字迹潦草狂乱,墨迹被汗水洇开,显然书写之人手抖得厉害。内容简短,却字字如刀:“……顾令亲率皂隶五十,持铁链锁徐管事颈项,言其勾结海盗,私藏违禁海图……船坞内大小图纸三百二十七张,尽焚于庭……徐管事肋骨断三根,现囚于县衙死牢,不许探视……”
信末,是罗本颤抖的落款,墨迹未干,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罗雨看完,将信纸缓缓折好,收入袖中。他抬头,目光扫过张馨瑶苍白的脸,扫过田甜惊惶的眼,最后落在赵婉平静的脸上。赵婉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,那眼神仿佛在说:落墨之时,已至。
罗雨深吸一口气,桂香早已散尽,空气里只余下秋夜清冽的凉意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铁锈般的腥气。
“田甜,”他声音异常平稳,“去请邓中秋媳妇,半个时辰内,到签押房。”
“小翠,”他转向廊下,小翠已扶着门框勉强站稳,一手按着隆起的肚子,“你去告诉贾月华,就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张馨瑶怀中啼哭不止的罗峰,声音柔和了些,“就说,今夜不必等我用饭。让她早些歇息。”
小翠点头,转身欲走,罗雨又补了一句:“再告诉她,龙溪田庄的收成账,明日一早,我要看到原件。”
小翠脚步一顿,随即用力点头,扶着墙慢慢挪走了。
罗雨这才看向张馨瑶,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馨瑶,带峰儿回去歇着。明日一早,我让田甜送你去西市街的绸缎铺,那里新到了一批云锦,替峰儿挑几匹做冬衣。”
张馨瑶泪眼模糊,嘴唇翕动,却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是更深地埋下头,用脸颊蹭了蹭儿子汗湿的小脸,转身,一步步踏着月光,走向后宅深处。背影单薄,却挺得笔直。
田甜飞奔而去。赵婉静静立在一旁,青灰布裙在夜风中纹丝不动。
罗雨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迈步,走向签押房的方向。脚步不快,却异常沉稳,每一步落下,都像在夯实一片即将拔地而起的土地。
廊下灯笼昏黄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院墙尽头,仿佛要越过浔州的城墙,越过千山万水,直抵那片尚未命名的、星月交辉的海洋。
签押房内,烛火摇曳。罗雨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开的不再是《大明律》,而是一张素白宣纸。他提笔,饱蘸浓墨,悬腕良久,终于,笔锋落下,力透纸背,写下第一行字: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兹有闽漳浦商民张氏等十四家,感念圣恩浩荡,愿献舟楫之利,助朝廷肃清海氛,特准其自备船械,赴南洋诸岛勘测水文、测绘海图、抚恤流民、开垦荒土……”
墨迹未干,窗外,第一缕晨光已悄然刺破东方天际,将云层染成一片淡金。那光,既照在浔州府衙的飞檐上,也必将,照亮某片遥远海域上,第一面升起的、绣着新月与七星的旗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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