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僧桑杰猛地抬头,浑浊眼中竟迸出狠光:“运给了……神!神要降下天罚,烧尽所有汉狗!”
“哦?”刘恭拖长声调,踱步至桑杰面前,弯腰凑近他耳边,“那您知道,神最喜欢吃什么吗?”
不等回答,刘恭直起身,对阿古下令:“把东库那些‘神粮’搬进来。”
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。
十几名罗刹人抬着巨大木箱鱼贯而入。箱盖掀开,里面没有青稞,没有酥油,只有层层叠叠的灰白色块状物——是盐砖,但每块盐砖中间,都被凿空,填满了黑褐色的、散发着苦杏仁气息的粉末。火硝、硫磺、木炭粉……精确配比的黑火药。而盐砖缝隙里,塞满了削尖的铁片、碎玻璃、甚至染毒的狼牙箭镞。
“这才是您真正的军粮。”刘恭一脚踹翻木箱,黑火药簌簌洒落,混在佛前供香灰里,“您用百姓的命,换来这堆会爆炸的盐。您以为炸的是汉军?不,您炸的是逻些城每一堵墙,每一个灶膛,每一双正在揉糌粑的手!”他猛地揪住桑杰衣领,将老人拖到佛像脚下,强迫他仰视那低垂的慈悲佛眼,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!你供奉的神,连自己耳朵上的铃铛,都要用断指来摇响!”
桑杰崩溃了。他挣脱刘恭,扑向佛像基座,疯狂扒拉着供桌下方。木板被掀开,露出一个暗格。格中没有经卷,只有一只陶瓮。瓮口封着蜡,蜡上印着萨曼王朝的鹰徽。刘恭示意阿古砸开。陶瓮碎裂,里面滚出数十枚核桃大小的铜球。铜球表面刻着细密螺旋纹,底部嵌着引信孔——波斯工匠秘制的“雷公弹”,落地即爆,专破重甲。
死寂。连风铃都停了。
刘恭缓缓抽出横刀,刀尖挑起一枚雷公弹,迎着殿顶天窗射下的光束。铜球内壁,竟隐隐映出另一幅图案——不是萨曼鹰徽,而是一只展翅的凤凰,凤喙衔着一柄断剑。剑身铭文微不可辨,却让刘恭瞳孔骤然收缩:那是长安将作监的独门刻印!三年前,他还在陇右当校尉时,亲眼见过这种断剑纹样,刻在送往西域的军械箱上。
“李晔……”刘恭喃喃道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原来朝廷早就在输血给吐蕃。不是金银,不是绢帛,是足以摧毁一座城池的霹雳手段。而李晔送出这些,究竟是为了牵制奉天军西进,还是……在为另一支更隐秘的力量,铺就一条通往雪域腹地的血路?
他忽然转身,目光如电刺向贡宁:“你寝殿暗格里的舆图,背面有没有字?”
贡宁脸色灰败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刘恭不再等。他大步流星走向侧殿,一脚踹开贡宁的寝宫门。室内弥漫着浓重藏香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。他直奔床榻,掀开厚重的豹纹帷帐,手指探入床板夹层——果然,一层薄薄羊皮下,压着舆图背面。朱砂绘的箭头旁,一行蝇头小楷清晰如刀刻:
【天宝遗甲,沉于纳木措。取甲者,可号令八部神将。李晔手书】
纳木措……天湖。刘恭呼吸一滞。传说中,吐蕃先祖聂赤赞普自天而降,落于纳木措畔,其甲胄乃天神所赐,坚不可摧。而“天宝遗甲”……安史之乱时,哥舒翰率二十万大军守潼关,兵败后,其亲卫营“天宝神策军”携王室重器突围,最终消失在青海湖以南的茫茫雪原。难道他们最后的归宿,竟是这圣湖深处?
“节帅!”宋熙急匆匆闯入,“逻些北郊发现异常!有数百名僧侣,背着铜铃、经筒,正往纳木措方向移动!他们……他们走的不是官道,是祭司才知的‘天梯古道’!”
刘恭一把攥紧那张羊皮。纸页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望向窗外。暮色正浓,玛布日山巅,最后一缕霞光正被翻涌的乌云吞噬。远处,纳木措的方向,一道惨白闪电无声劈落,照亮了湖面——那湖水,竟泛着幽幽的、金属般的冷光。
“备马。”刘恭将羊皮塞入怀中,声音冷硬如铁,“带五百精骑,随本帅去纳木措。告诉扎娜,她的弓,该射向真正的靶子了。”
他走出寝宫,经过贡宁身边时脚步未停。贡宁却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纳木措……没有甲。只有尸。天宝神策军的尸,沉在湖底千年,骨头都化成了磷火。你们汉人……找的从来不是甲,是借口。”
刘恭脚步一顿,侧首看他。暮色中,贡宁眼中再无怯懦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嘲弄:“李晔给你们的借口,是纳木措。可他给我吐蕃人的借口……”他扯开自己胸前衣襟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暗红色胎记——形状酷似燃烧的火焰,“是这个。他是我的父亲。二十年前,他亲手把我从长安掖庭宫抱出来,扔在这片雪地上。他说,只有活成野兽,才能活下来。”
殿外,第一声闷雷滚过天际。风骤然狂暴,卷起漫天经幡碎片,如无数白蝶扑向红山宫高耸的铜顶。刘恭伫立良久,终于迈步而出。他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,飘散在越来越急的雪粒里:
“那就看看,是谁的火,烧得更旺。”
风雪愈紧。纳木措的方向,湖面幽光愈盛,仿佛整座圣湖,正缓缓睁开一只冰冷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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