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后,疏勒的猫人贵族们,便在龙姽的带领下,各披青灰杂色胡袍,脚踩皮革凉鞋,进入到了殿厅之中。
这一回来的,不再是夫人和千金们。藏躲在幕后的疏勒贵人,终于走了出来,与刘恭当堂对质。然而,他...
“轰——!”
炮口喷出灼热气浪,硝烟如黑云翻滚,两颗铅弹裹挟着碎石铁片,自门缝间横扫而入。那两个刚推开殿门的喇嘛连惨叫都未及发出,胸腹便已炸开血洞,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撞在佛龛之上,木雕菩萨金漆簌簌剥落,半截断臂飞至梁柱,鲜血顺着朱红廊柱蜿蜒而下,滴答、滴答,在诵经余音尚未散尽的寂静里,格外清晰。
院中僧众骤然骚动。
有人本能伏地,有人抄起铜铃法杵欲挡,更多人却僵在原地——他们从未听过这等声响,更未见过这般杀戮:无刀光剑影,无声嘶力竭,只一瞬,人便没了形。
“是火器!汉人的火器!”不知谁嘶吼出声,声音尖利如裂帛。
话音未落,“砰!砰!砰!”三声猫铳齐发,火光迸射,三名举幡欲逃的喇嘛应声扑倒,后颈与太阳穴处血洞汩汩冒血,脑浆混着酥油灯灰溅上白墙,腥气混着焦糊味猛地弥散开来。
尹伏恩踏着碎砖迈进门槛,甲胄铿锵,面覆铁面,左肩扛着一杆短管猫铳,右臂垂落,手中横刀尚未出鞘,刀鞘上还沾着方才校场试射时溅上的泥点。他身后,三十名奉天军士卒鱼贯而入,分列两侧,每五人一组,持铳者蹲踞前排,持刀盾者立于其后,腰间桐油罐、松脂包皆已解扣,火镰火绒尽数备妥。
寺中老僧踉跄后退,撞翻一盏长明灯,火苗舔上经卷,青烟腾起。
“尔等……尔等竟敢亵渎神坛?!”老僧嘶声怒喝,枯手直指尹伏恩,“此乃文成公主所建圣寺,供奉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!尔等汉狗,不敬佛法,必堕无间地狱!”
尹伏恩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手,朝左侧一点。
一名士卒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纸轴,抖开,竟是《大唐律疏·贼盗律》节录,墨迹尚新,字字端楷。他朗声念道:“凡毁佛像、焚经卷、盗寺产、胁良民为明妃、炼童子骨为法器者,依律,斩立决,籍没家财,亲属流三千里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砸在满殿僧人耳中。
老僧脸色骤白,嘴唇翕动,却再吐不出半个“佛”字。
“你们说的文成公主,”尹伏恩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却极稳,“当年带进逻些的,不只是佛经与医方,还有唐律。她教你们读汉文,识礼法,不是为了让你们把律条撕了,糊成酥油灯罩,再拿童子脑髓点灯念经。”
他缓步向前,靴底踩过地上泼洒的酥油,留下暗褐印痕。
“本帅问你们一句——小昭寺藏经阁第三层东角,藏有一具婴孩干尸,头骨凿孔,内填七宝,脊椎穿银链悬于梁上,谓之‘降魔护法骨幢’。此事,可有?”
满殿死寂。
数名年轻喇嘛浑身发抖,目光不约而同瞟向后殿侧门。
尹伏恩眼神一厉,挥手。
两名士卒立刻冲入侧门,片刻后拖出一只乌木匣,匣盖掀开,一股陈腐腥气扑面而来——果然是一具蜷缩如婴孩的干尸,颅顶开孔,内嵌青金石与珊瑚珠,脊骨串银链,链尾坠着一枚青铜铃,此刻正微微晃动,发出细碎哀鸣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尹伏恩又指向佛龛之下。
士卒撬开地砖,抽出三只陶瓮,启封,瓮中赫然是凝固黑褐色膏状物,夹杂指甲、断发与细小齿痕。
“这是什么?”尹伏恩问。
一名面色惨白的喇嘛瘫软在地,喃喃道:“……是……是‘甘露丸’,以童男童女心血、骨髓、胆汁合炼……可助修行者速证空性……”
“空性?”尹伏恩冷笑,“空得只剩骨头,性得只剩蛆虫。”
他转身,朝门外高喝:“节帅!请验!”
殿外石阶上,刘恭已至。
他未披全甲,只着玄色锦袍,外罩一件轻便锁子甲,兜鍪未戴,黑发束于玉簪,眉目沉静,唯双瞳幽深如古井。格桑卓玛随侍身侧,左手执金刚杵,右手托一方檀木盒,盒盖微启,露出一角素绢——正是贡宁赞普失踪前,最后亲笔所书《雪域安民疏》残稿,墨迹犹新,字字泣血。
刘恭缓步踏入大殿,目光掠过地上尸体、干尸、陶瓮,最后停在那尊蒙尘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上。佛像低眉垂目,金漆斑驳,胸前璎珞断裂,其中一颗绿松石坠落在地,被尹伏恩靴底无意碾过,发出细微脆响。
“你们信佛?”刘恭忽然问。
无人应答。
他也不需回答,只抬手,示意格桑卓玛。
格桑卓玛上前,将檀木盒置于佛前供桌,双手合十,低声诵咒,随即揭开盒盖——盒中并非佛经,而是一册蓝皮账簿,封面题《大昭寺历年田产租赋实录》,另附数张羊皮契约、数十枚铜印,印文皆为“吐蕃王廷司农署”“逻些府仓曹”字样。
“三年前,小昭寺受赐良田三千六百亩,牧地一万二千顷,奴户四百七十户,年收青稞三万石、酥油八千斤、羊毛二万斤。”刘恭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刃,“可查实账册,三年来,寺院实纳租赋不足三成。余者,或充作‘布施’,赏赐喇嘛私宅;或化为‘供灯’,燃尽于密修洞窟;或直接易换,购得西域镔铁、波斯琉璃、大食香料——却无一粒,分与达扎村饥馑之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少女白玛——她已被士卒押至殿角,浑身颤抖,双眼通红,却不敢哭出声。
“你阿姐,”刘恭转向她,“在寺中侍奉写经,做明妃。可曾告诉你,她每月所得酥油,够你全村三日炊爨?她每日诵经半日,其余时辰,可曾在佛前为你求过一口糌粑?”
白玛张了张嘴,泪水终于滚落。
刘恭不再看她,只对尹伏恩颔首。
尹伏恩抱拳,转身下令:“传令:小昭寺所有喇嘛,除八十岁以上病弱者,余者即刻解去袈裟,剥除法器,按户籍名册,押赴红山宫前广场听审。凡藏匿童尸、炼制甘露丸、强征明妃者,就地枷号三日,曝于烈日之下。寺中经卷,尽数封存,由石荣丽率通译、儒生,逐册勘验,凡涉妖言惑众、鼓吹轮转食人之术者,焚之。田产契据,尽数抄没,分予各村饥民。今日起,小昭寺闭门整肃,十年内,不得擅自授徒,不得私设密坛,不得收纳未满十六岁者为僧。”
命令如冰水倾泻,砸得满殿僧人魂飞魄散。
“不……不可!”老僧突然嘶吼,扑向供桌欲夺账册,“那是佛祖赐予我等的福田!尔等汉狗岂敢染指?!”
话音未落,格桑卓玛一步上前,金刚杵横扫,正中老僧腕骨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老僧惨嚎跪地,左手软软垂下,腕骨寸断,血顺指尖滴落,正落在佛像莲座之上。
格桑卓玛面无表情,将金刚杵拄地,声音清越如钟:“佛前不净,先净其心;福田不正,先正其根。今日断腕,非为泄愤,乃是替佛,断汝贪嗔痴三毒之根。”
刘恭静静看着这一幕,忽而开口:“格桑卓玛。”
“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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