僧人竟不敢与之对视,后退半步,喉结滚动,却再发不出声。
格桑卓玛收回目光,继续掀开第七具。
那是个不足五岁的幼童,蜷缩如初生羔羊,胸前赫然烙着朱砂印——“金刚杵”图案,边缘焦黑翻卷。格桑卓玛指尖拂过那烙痕,动作轻柔,仿佛抚慰。
“此子,”她顿了顿,“无名。寺中称其‘金刚胎’,专供‘大乐灌顶’之用。灌顶前,须以酥油浸身七日,再以热铁烙印,使其神智昏聩,方能‘契入空性’。”
台下死寂。
连风声都似屏住了呼吸。
忽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一个老妪手中陶碗跌落,摔得粉碎。她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台上幼童胸前烙印,突然爆发出一阵非人惨笑:“哈哈哈!空性?我孙子的空性,就是肚子里空空如也!饿死前,他啃了三天观音菩萨像前的酥油花!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她佝偻着背,踉跄上前,扑倒在台边,枯爪般的手伸向幼童脚踝——那里有一圈暗红勒痕,深可见骨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家娃的脚环!”她抖着手,从怀中掏出一只褪色红绒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铃,铃舌已断。“他走前,说要去寺里当‘金刚胎’,能吃饱……能吃饱啊……”
老妪仰天嚎啕,声音撕裂长空。
就在此刻,远处传来整齐踏雪声。
一队奉天军士卒押着十余名僧人而来,皆髡发赤足,颈套铁枷,枷上铸着“罪僧”二字。为首者正是噶瓦寺堪布洛桑,须发花白,眼神却阴鸷如狼。他扫过台上童尸,喉间滚出一声冷笑:“痴妇愚夫!尔等懂什么佛法真谛?这些孽畜,本是前世罪业深重,今生以身饲佛,乃莫大福报!”
话音未落,格桑卓玛已跃下高台。
她赤足踩过冻土,踏过积雪,径直走向洛桑。铜铃无声,唯有风掠过她耳畔,吹动额前碎发。
洛桑昂首,嘴角噙着一丝不屑。
格桑卓玛却未看他。
她俯身,从雪地里拾起老妪摔碎的陶碗残片——那碎片锋利如刀,边缘还沾着几粒未融的雪粒。她直起身,将碎片抵在洛桑颈侧,动作缓慢,稳如磐石。
“堪布,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您尝过人血的味道么?”
洛桑瞳孔骤缩。
格桑卓玛手腕微沉。
一丝血线,顺着雪白脖颈蜿蜒而下,滴落在青石阶上,绽开一朵殷红小花。
“您说,”她凑近他耳畔,气息冰冷,“若将您剥皮,填入青稞与经咒灰,制成鼓面……这鼓声,可还清净?”
洛桑浑身剧颤,脸上血色尽褪。
台下,不知谁先扔出一块石头。
接着是第二块,第三块……石块如雨点砸向僧人队伍。有人脱下破鞋掷去,有人抓起雪团狠砸。更多农奴扑跪在地,对着台上童尸,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冻土上,闷响连成一片。
尹伏恩按剑而立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他侧目看向红山宫方向——那里,丹增负手立于宫墙高处,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翻飞,如一面沉默的旗。
丹增未下令镇压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。
看着石块砸在僧人脸上,看着农奴额头渗出血丝,看着格桑卓玛手中陶片,始终抵在洛桑颈侧,未曾移开分毫。
直到日影西斜,暮色渐浓。
格桑卓玛才缓缓收回手,陶片上血迹未干。她转身,赤足踏上高台,俯视台下沸腾的人群。
“今日起,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如金铁交鸣,“逻些城内,凡僧人持戒,须至奉天军衙门登记;凡寺院田产,须由宣慰使司勘验造册;凡幼童入寺,父母须亲赴衙门画押,按指印为凭。违者——”
她顿住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。
“——以戕害幼弱论,绞!”
人群轰然应和,声浪冲天而起,竟压过了凛冽朔风。
丹增终于转身,步入宫墙深处。
他身后,红山宫角楼檐下,悬着一串铜铃——那是前日格桑卓玛熔掉的七枚旧铃所铸。风过时,铃声清越,连绵不绝,仿佛在为某个时代送葬,又似在为另一场黎明,敲响第一记晨钟。
当夜,丹增召格桑卓玛至书房。
案上摊着一卷新绘地图,墨线勾勒出吐蕃全境,山脉如龙脊,河流似银带。丹增以朱砂笔点向康区:“此处,设宣慰司,授你‘黑纛总管’印信。辖内僧寺,尽数清查。凡涉虐童、敛财、私刑者,即刻锁拿,无需呈报。”
格桑卓玛跪接印信,铜印沉重,压得她掌心生疼。
“天尊,”她叩首,“若遇顽抗者?”
丹增提笔,在地图康区边缘,重重划下一横——朱砂如血。
“杀。”
格桑卓玛再叩首,额头触地,三声闷响。
起身时,她颈间铜铃依旧无声。可丹增分明看见,那铃身内壁,已悄然蚀出一道细微裂痕——那是熔铸时,火候过猛留下的暗伤。
裂痕深处,隐隐透出一点幽微赤光。
像一粒未熄的星火。
像一滴将沸的血。
像整个高原,正在悄然松动的第一道冻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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