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慎没有答话,只是微微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闵廿四扫视四周的人群,缓缓开口道:“我家世代住在鄱阳湖边,靠打鱼为生。从我太爷爷那辈起,就在这片湖上讨生活,虽然算不上富裕,但一家老小总能吃饱穿暖,逢年过节还能给孩子们缝件新衣裳。”
“可是后来,湖区来了个姓刘的,据说是县丞的表亲。这人来了之后,把最好的渔场全占了,说是官府划给他的,旁人不得进入。从那天起,我们这些寻常渔民,连靠近都不行。只能去远湖,那里风浪大,水深鱼少,运气好
的时候,一天能打上十几斤,运气不好,空着船出去,空着船回来。”
“大家伙不服,可是没办法,只能受着。那天我爹的船被风浪打偏了方向,漂进了姓刘的地界,虽然他不是故意的,可姓刘的手下不管这些,他们说我爹偷鱼,把我爹从船上拽下来,就在岸边………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的喉结动了动,声音变得沙哑。
“他们打了整整一个时辰,我赶到的时候,我爹就这么被人打死了。”
杨慎依旧没有说话,朱厚照的脸色却变了。
闵廿四继续说道:“我还有个兄长,叫闵大,比我长了三岁,我爹死后,他去县衙告状,结果县太爷说他诬告良民,把他抓起来,绑在衙门口的石柱子上,绑了三天!
“三天,不给饭吃,不给水喝。过路的人想给他一口水,衙役就拿棍子打。我站在街对面看着他,被活活渴死饿死。”
闵廿四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“从那时候,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,我告到哪里都没用,因为衙门就是他们家开的。”
“所以那天夜里,我揣了一把刀,先去了姓刘的宅子,杀了他全家!”
“然后我又去了县丞家,把县丞和他老婆也杀了。”
闵廿四说完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转头看向吴十三。
吴十三咬了咬牙,说道:“我是船户,在湖上撑船运货,我这人没什么本事,就是见不得欺负人。乡里有恶霸欺压百姓,我看不惯,就帮人家出头,结果得罪了当地一个士绅。他派人半夜烧了我的船,又买通衙役,污蔑我偷
盗官盐,把我抓进大牢,严刑拷打,屈打成招。流放的路上,是大哥带人劫了囚车,把我救出来的。”
凌十一见两位兄长都说了,也叹了口气。
“我家是种地的,有个地主看上了我家的田,强行霸占。我爹去理论,被打断了腿,最后还是丢了,我爹连气带病,没撑过那年冬天。后来我走投无路,听说湖上有好汉,就投奔来了。”
三人都说完,闵廿四盯着杨慎,说道:“辽阳侯,你听见了?我们这些人,哪一个不是被逼到绝路上的?你现在跟我说归顺朝廷,归顺那个杀了我爹,饿死我大哥的朝廷吗?”
“这些年来,每次朝廷招安,都是把我们骗过去杀。前前后后,鄱阳湖上死了多少弟兄?我们不会再上当了!”
杨慎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闵廿四面前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闵大当家,你们以前经历过什么,我没办法一桩一桩去核实。你说的那个姓刘的,那个县丞,那个士绅,他们做过的事,我信也好,不信也罢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“我要说的只有今日,你带来的弟兄,被武德营五千人围了,一个没跑掉。你二当家带来的五百人,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去。太子殿下若要杀你们,你们现在已经凉透了。”
闵廿四张了张嘴,没说话,因为无言以对。
刚才在黑松口,那些官兵明明可以把他们全歼,却只是把他们围住,逼他们放下兵器,有几个弟兄拼死反抗,官兵也只是用刀背把人打趴下,没有下死手。
他当时没多想,现在被杨慎这么一说,确实不对劲。
“闵大当家,太子殿下看中的,不是你们有多少人,多少船。说实话,你们那点家底,在朝廷面前,什么都不是。”
这话说得毫不客气,闵廿四的脸涨了一下,却没法反驳。
“殿下看中的,是你们不劫掠穷苦百姓。”
“你们在水寨里待了这么多年,劫过商船,抢过大户,可你们从不对穷苦人下手。就凭这一点,殿下才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”
“你们若愿意归顺,以前的事,既往不咎。你们的弟兄,按人头编入朝廷水师,吃穿用度,和官兵一样。你们三个,殿下自有安排。”
“若不愿意,我也不再劝了。”
“你们现在就可以走,带着你们的人回水寨,我绝不拦着。”
吴十三和凌十一同时看向闵廿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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