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安静了一会儿。
杨慎的声音不大,却说得斩钉截铁。
弘治皇帝靠在引枕上,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说得轻巧!魏国公徐铺,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人,中山王为大明朝打下江山,功勋卓著,配享太庙,朕要是把他杀了,后世怎么说朕?”
杨慎抬起头:“陛下,徐附逆谋反,证据确凿,这是他自己找死,跟他是谁的后人没关系。”
弘治皇帝摇头道:“你说得对,可朕下不去这个手。”
杨慎突然说道:“怀远侯常复,乃开平王常遇春之后,开平王当年威震天下,战功赫赫,甚至名声改过了中山王,可惜英年早逝,其后人因为拥护建文帝,被太宗皇帝下旨,将其举家迁徙至云南临安卫充军,陛下念其祖上功
荫,从云南把他找回来,封了怀远侯,他就是这样报答陛下的?”
弘治皇帝没说话。
杨慎继续说:“陛下,臣斗胆说一句,您就是太过仁慈了。”
弘治皇帝看着他:“仁义不好吗?当年难,魏国公一脉站在建文帝一边,太宗皇帝打进南京,却没有杀徐辉祖,只将其削爵软禁,朕若将其后人满门抄斩,怕是......”
“陛下此言差矣!”
杨慎上前一步,说道:“臣以为,是因为徐辉祖虽然站在建文帝一边,可他并没有谋反,更没有炸太子的船。”
弘治皇帝沉默了。
杨慎又道:“陛下莫要忘了,南京宝船爆炸的时候,太子就在船上。”
弘治皇帝的脸色变了。
杨慎继续说道:“五千斤火药,整条船炸得粉碎,如果臣没有及时察觉,没有带着殿下钻排水渠跑出来,太子此时已经薨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就算太子侥幸躲过这一劫,可是,假如宁王造反成功了,他会饶过太子吗?会饶过皇后娘娘吗?”
弘治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杨慎继续道:“宁王要的是皇位,太子是储君,是他最大的障碍,他若真的打进京城,第一件事就是杀太子,杀皇后娘娘,杀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。”
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弘治皇帝闭着眼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许久,他睁开眼,看着杨慎。
“朕听你的意思,怎么像个好战之人?你不是读书人吗?”
杨慎抱拳:“陛下,臣读书,才明白一个道理。’
“什么道理?”
“天无二日,国无二主,从古至今,都是这样。’
弘治皇帝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小子,看不出来,还是个狠角色。”
杨慎低头:“臣不敢,臣只是知道,如何选择才是正确的。”
弘治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你说得对,朕自登基以来,夙兴夜寐,每日只睡三个时辰,原本以为,等朕百年之后,世人评价,就算不能比肩太祖太宗,起码也要让人挑不出理,说朕是个勤政之君,没想到,一个病危,就炸出来这么多乱臣贼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。
“看来朕确实太过仁慈了。”
杨慎道:“陛下宽仁待人,是天下苍生之福,百姓吃饱了饭,就不会造反,正因如此,宁王乱臣贼子,不得人心,虽号称十万大军,却一战即溃。”
弘治皇帝没接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
忽然,他开口:“朕再告诉你个好消息。”
杨慎躬身:“臣恭听。”
弘治皇帝道:“这次叛乱,南京城涉事官员不在少数,朕准备派一批官员过去,那边缺少个主事的,思来想去,詹事府王华比较合适。”
杨慎愣了一下。
王华现任詹事府事,是自己老爹的上司。
弘治皇帝继续说:“王华这一走,你爹就升事了,你开心吗?”
杨慎心说,我爹升官,我当然开心。
可是,为啥把我叫来说这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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