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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5章 两头堵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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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斯没笑,只是把茶碗搁在矮几上,瓷底磕出一声轻响。

“辽阳侯,你杀八个人,是投名状;我若拿八百人硬冲火筛大营,才是真儿戏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杨慎微蹙的眉,又落向王守仁沉静如古井的眼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七万骑兵,不是七万人。”

风忽然停了一瞬。

远处草尖上浮着的尘絮悬在半空,像被谁掐住了呼吸。

杨慎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。

乌斯弯腰,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,刃口泛青,是草原匠人用陨铁淬火锻打的。她将匕首横在掌心,刀背朝上,缓缓翻转——阳光掠过刃面,在沙地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银光。

“火筛部号称七万,实则能披甲执弓、随军奔袭者,不过三万五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进土里,“其余皆是各部强征之民,骑的是瘸腿羊羔马,拉的是朽木弓,箭镞是磨秃的旧铁,铠甲?连皮绳都烂了两道。他们连自己部落的草场都护不住,凭什么替火筛去送命?”

巴特尔适时上前半步,解下腰间皮囊,抖开——哗啦一声,数十枚铜牌滚落在地,每一块都刻着不同图腾:盘羊角、云纹、鹰爪、驼峰……边缘磨损得厉害,有些还沾着干涸的血痂。

“这是十二个中小部落暗中交来的‘信牌’。”乌斯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枚,“持此牌者,其部青壮可暂缓应征,粮秣减半,牛羊不纳——火筛部给的‘恩典’,只换得一张张空头契书。可昨夜,已有七个部落悄悄送来密报:他们愿在火筛军过境时断其水源,毁其粮道,若遇前锋,便佯作溃逃,引其深入盐碱滩。”

杨慎俯身拾起一枚铜牌,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粝的刻痕。那图腾是只蜷缩的幼鹿,鹿角尚未分叉。

“这牌子……是孩子亲手刻的?”

乌斯点头:“刻牌的孩子,昨晨刚被火筛兵抽了三十鞭,只因他阿爸不肯交出最后一匹骟马。可这孩子刻完,把牌子塞进我帐前的羊毛堆里,转身就牵着自家那只瘸腿小马去放牧了。”

杨慎没说话,只把铜牌攥紧,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
王守仁忽然开口:“火筛主力驻扎在察罕淖尔以北六十里,依山设寨,东有黑松林,西临枯河——枯河今春已断流,但河床下仍有暗涌,水脉通向东南三十里的白泉坳。”

乌斯眼中掠过一丝讶色:“你知道白泉坳?”

“去年冬,我在东胜州编《边镇水道考》,查过漠南三十七处泉眼。白泉坳地下水脉最丰,且岩层疏松,易掘深井。”王守仁袖口微扬,露出腕骨上一道浅疤,“那年我去勘测,被火筛游骑追了三天,靠灌了半皮囊泥浆水,才从盐碱洼里爬出来。”

杨慎猛地抬头: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火筛寨子,吃水全靠枯河故道引渠。”王守仁声音平缓,却像往静湖里掷了块玄铁,“若有人趁夜掘开白泉坳下游三处暗坝,让活水倒灌入渠——渠水暴涨,三日内必漫过寨墙基脚。夯土遇水即酥,墙根泡软,只需一阵西北风,寨门楼子就能塌半边。”

乌斯静静听着,忽然笑了:“王先生,你这水脉,比我们萨满卜的星图还准。”

王守仁只颔首:“水利即兵法。水不通,则城不固;水乱,则兵自溃。”

杨慎盯着沙地上那摊铜牌,忽而问:“火筛这次催征,要各部几日之内到齐?”

“七日。”乌斯答得干脆,“后日午时前,各部使者须至察罕淖尔行宫听训。”

“那就剩五天。”杨慎直起身,拍了拍袍角沙尘,“乌斯首领,我要你做三件事。”

乌斯抱臂而立:“说。”

“第一,明日一早,你派快马,把这十二块信牌连同火筛克扣各部粮册的抄本,一起送到东胜州杨廷仪手上。告诉他——克什克部愿为先锋,但需他亲率工匠、教谕、医官、屯田吏共三百人,带足砖模、石灰、种子、痘苗,五日内抵达白泉坳。”

乌斯挑眉:“他若不来?”

“他若不来,”杨慎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扳指,递过去,“你拿着它,去东胜州府衙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砸碎。然后告诉他们——辽阳侯杨慎,已在克什克部自尽谢罪。”

王守仁眼皮都没抬,只端起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
乌斯凝视那枚玉扳指良久,忽而低笑出声:“好。第二件呢?”

“第二,你立刻联络所有持信牌的部落,让他们假意应征,却在启程前夜,将部中所有能拉硬弓的猎手、擅辨草药的萨满、熟悉盐碱滩走向的老牧人,尽数藏进白泉坳周边的废弃陶窑里。我要他们每人带三样东西——皮绳、燧石、装满桐油的羊胃囊。”

“第三?”乌斯追问。

杨慎望向远处——草场尽头,一道灰白山脊横亘天际,正是乌斯提过的青石山。

“第三,你调五百精壮,今夜子时,上青石山采石。不必整料,只要拳头大的碎石,越多越好。再备三百口大铁锅,烧沸十锅盐卤水,等我号令。”

乌斯终于皱眉:“盐卤水?做什么?”

杨慎没答,只从靴筒里抽出自己的短刀,反手插进沙地。刀身没至护手,稳如界碑。

“明日辰时,我会让火筛的探子看见——克什克部正在青石山上开矿。”

乌斯一怔:“你疯了?火筛最忌讳各部私采铁矿!”

“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来查。”杨慎嘴角微扬,眼里却无半分笑意,“而我正要他派人来。”

王守仁这时开口:“火筛部近卫‘苍狼卫’,专司稽查各部违禁。领队者叫额尔敦,使双刃弯刀,左耳缺一角,是十年前被你二叔杨廷仪一箭射掉的。”

乌斯瞳孔骤缩:“是他?!”

“对。”杨慎拔出刀,沙粒簌簌滑落,“额尔敦今晨已入你部落东围草场,带了十二骑。他若见你部采石,必连夜回禀。但他不会走正路——苍狼卫走盐碱滩捷径,途经三处陷坑,两片流沙,还有一段被风蚀成蜂窝状的红砂崖。”

巴特尔倒吸一口冷气:“那崖壁……夜里会掉石头!”

“所以,”杨慎将刀收入鞘中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尖,“今夜亥时,你派二十个最熟地形的孩子,每人带一袋湿黏土,爬到红砂崖顶。等额尔敦一行经过时,把土团子砸下去。”

乌斯怔住:“就……扔泥巴?”

“对。”杨慎点头,“湿土团子砸在崖壁上,不会碎,只会糊住那些蜂窝孔洞。崖内积存的燥热空气排不出去,岩层应力骤增——半个时辰后,整段崖壁会像煮开的壶盖一样崩裂。”

帐外忽起一阵疾风,卷起沙尘扑在三人脸上。乌斯抬手抹去睫毛上的灰,盯着杨慎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辽阳侯,你不是来谈归化的。”

杨慎迎着她的目光,平静道:“我是来种地的。”

“种地?”

“对。”他指向脚下干裂的沙土,“三年前,我让你们养羊,是想让草死;三年后,我要你们种麦,就得先让土活。”

乌斯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颈间一串琥珀珠链,递给杨慎。最中间那颗琥珀里,凝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斑蝶。

“这是我阿妈留给我的。她说,蝴蝶飞过的地方,草籽才肯落地。”

杨慎没接,只看着她:“你不怕我骗你?”

“怕。”乌斯直视着他,“可我更怕明天睁眼,看见我女儿啃着发霉的奶酪,问我——阿妈,为什么我们的羊越来越瘦,草越来越黄,而火筛帐篷顶上的金顶,却一天比一天亮?”

风再次卷过,带着青草与咸涩的气味。

远处,几个牧童正赶着羊群归圈,羊铃叮当,清越如雨。

杨慎终于伸出手,接过那串琥珀。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,仿佛握住了一小截未熄的篝火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说,“城,一定建起来。不是砖石垒的,是活人的命垒的。”

乌斯颔首,转身唤来巴特尔,用蒙古语急促下令。巴特尔脸色肃然,领命而去。

帐内一时寂静。

王守仁忽然开口:“火筛若知青石山采石是计,必疑你另有伏兵。他要么按兵不动,要么倾巢而出——无论哪种,都给了我们时间。”

“可万一他识破,转而先攻其他部落呢?”杨慎问。

王守仁摇头:“不会。火筛此人多疑善妒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他若见你克什克部突然采石,必以为你得了大明秘授的冶铁之法,甚至怀疑杨廷仪已携火器北上。他不敢赌——因为一旦你真铸出千杆燧发枪,他那七万‘骑兵’,连冲锋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杨慎眯起眼:“燧发枪?咱们连火绳枪都造不利索……”

“可他知道吗?”王守仁淡淡一笑,“恐惧,比火药更易炸塌城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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