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春冷冷道：“谁跟你一家人？”

郑旺急道：“诸位都是东宫的人，我女儿已经选为东宫秀女，咱们都是一家人，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……”

“没有误会！”

杨慎终于开口了。

他走到...

弘治皇帝这话一出，演武场上风声忽静，连远处山头未散的硝烟都仿佛凝滞在半空。杨慎喉结微动，垂眸避开皇帝目光，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袖口一道细小的裂痕——那是昨日校准火箭筒时被支架铁棱刮开的。他没立刻答话，只觉太阳穴突突跳着，仿佛有根银针在里头轻轻凿。

朱厚照正弯腰检查火箭筒尾焰灼烧过的地面，闻言直起身，靴底碾过焦黑泥土，发出细微碎响。他抬眼望向父亲，眼神里没有惊愕，倒像早知此问终将出口，只是迟早而已。他没说话，只将右手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上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
弘治皇帝却已转过身，目光沉沉落在太子身上：“朕不是随口一问。石英今年十九，按祖制，该立正妃、侧妃各一，再选良娣四人。礼部拟了三份名录，都在乾清宫东暖阁案头压着。朕想听你一句实话——若由你定夺，谁堪为储君正配？”

太子呼吸一顿，指尖蜷进掌心。他想起昨夜戴晴伏在灯下画火箭尾翼剖面图，炭笔断了三次，墨迹晕染在纸角，像一小片乌云；想起那日火筛营地里，戴晴用蒙古语跟牧民讨价还价换羊奶，手指沾着膻气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；想起南苑作坊里，戴晴赤着上身和工匠一起抡锤锻铁，脊背肌肉绷紧如弓弦，汗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……可这些，不能说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平稳如常：“陛下，臣以为，立妃非为色相，而在德行与格局。石英殿上虽性喜格物，然其心甚正，见将士伤者必亲敷药，闻边镇饥民则彻夜不眠，此非虚饰。故所择之人，当能与其共担国事，而非仅伴于内帷。”

弘治皇帝眉峰微扬：“哦？那依你之见，何谓‘共担国事’？”

“譬如王鏊先生之女，通《春秋》而善析边策，曾代父拟过三道屯田折子；又如戴廷珍大人幼女，擅算学，去年助户部厘清两浙盐引账目，误差不过三钱——”太子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朱厚照，“但臣以为，最要紧者，是此人须懂石英殿上所求为何。”

朱厚照忽然开口，声不高却字字清晰：“父皇，儿臣不要什么名门闺秀。”他往前半步，靴尖碾起一粒小石子，“儿臣要的人，得敢蹲在火药坊里数颗粒，能顶着朔风在演武场记弹道偏移，若闻道营生员饿肚子，她得第一个解下自己食囊——不是施舍，是真觉得饿。”

弘治皇帝瞳孔微缩。

朱厚照却已转向太子，眼神灼灼：“哥，你替我挑的那七个女子，我全见过。王家姑娘会背《孟子》七章，可我问她‘火药中硝磺炭三者，何者主爆裂，何者主延燃，何者主固形’，她答不出。戴家小姐能算九章算术，可我拿一张火箭弹底座图纸给她看，她盯了半炷香，指着铆接处问我‘此处若改铸铁为熟铜，承重几何’，我答‘承重减三成，但抗震增两倍’，她竟追问‘震幅阈值多少？’”他唇角微扬，带点少年人特有的锋利，“这样的人，才配坐在我身边看图纸。”

太子心头一震。他记得那日戴晴确实考问过王鏊之女，对方答完《孟子》便面露倦色，而戴家小姐确实在图纸前站到日影西斜，鬓角沁汗也不肯挪步。可朱厚照竟将细节记得如此分明？

弘治皇帝沉默良久，忽然抬手，指向演武场尽头一棵老松树。树干虬结，枝桠横斜，树皮皲裂如刻痕。“看见那树没有？”他声音低缓，“三十年前，朕初登基，这树还不及人高。如今它撑开这么大一片荫，靠的是年年修枝剪叶，更靠的是根须扎进岩缝里，一点一点啃碎石头——石英，就像这树。”

太子垂首：“陛下教诲，臣铭记。”

“朕不逼你今日定论。”弘治皇帝转身踱向火箭筒，伸手抚过冰凉金属筒身，指腹蹭过一道浅浅划痕，“但你要记住，储君之妻，不是绣榻上的摆设。朕给你三个月。秋狝之前，把人选报上来。若仍无决断……”他顿住，目光掠过朱厚照，“朕就让石英自己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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