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春拽着他往地窖走,火把映得墙壁忽明忽暗:“沈传?他压根没造过火铳!开原卫的火器,全是我在造。锡锭熔了灌进弹壳,弹壳打出去,炸的是敌人的脑袋,不是自己的良心。”他猛地掀开地窖木板,底下竟是一排排蒙着油布的长条木箱,“看见没?每箱三百发,铅弹裹蜂蜡,弹头刻十字槽——专打铁甲。辽东总兵们要的,从来不是太子娶谁,是太子将来听谁的令。”
杨慎掀开一箱,弹头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冷光。他伸手拈起一枚,指腹摩挲槽纹:“十字槽?这不像辽东的工艺。”
李春嗤笑:“当然不像。这是福建水师的宝贝,倭寇船板厚,普通弹头啃不动,得用这种——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福建巡抚上月递了密折,说倭寇在舟山建了火药作坊,用的就是这种弹头。可朝廷没批钱去剿,倒批了三万两白银,专修山海关女墙。”
地窖深处,一只老鼠窜过弹箱,尾巴扫起浮尘。
杨慎静静立着,火把将他影子投在墙上,巨大而沉默,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。
良久,他开口:“五镇联名上书,说‘女以德为先,亦以实绩为证’——实绩,就是他们手里的粮册、花名簿、军屯账?”
“对。”李春抹了把脸,“可粮册是假的。去年辽东大雪,冻死三成耕牛,屯田减产两成,他们报的却是增产三成。”
“花名簿呢?”
“三分之一是空饷。名字是真,人早跑关外挖参去了。”
杨慎忽然问:“李春,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李春挠挠秃顶,火把映得他眼睛很亮:“因为你是唯一见过我娘遗物的人。”他拉开衣襟,露出贴身挂着的半枚玉珏,“当年她在宫里当绣娘,绣的是皇后娘娘的凤袍。娘娘赏她这块玉,说‘女德在手,不在口’。后来她病死在浣衣局,玉珏被人劈成两半——一半在我这儿,一半……”他盯着杨慎腰间荷包,“在你荷包里,绣着忍冬花的那个。”
杨慎垂眸,荷包边缘果然露出半枚玉珏轮廓,与李春手中严丝合缝。
地窖外,更鼓敲响三声。
杨慎转身往台阶走,忽而停步:“明日进宫,我会劝陛下缓议太子妃。但五镇既然递了粮册花名簿,陛下必会派钦差核查——你替我传话给沈传:钦差到开原那日,让他把火器作坊的账本,连同去年冻毙耕牛的尸骨清单,一起摆在堂上。”
李春咧嘴:“沈传敢吗?”
“他不敢。”杨慎推开门,夜风灌入地窖,吹得火把猎猎作响,“所以,你得替他敢。”
月光泼在青砖地上,杨慎跃上马背,缰绳一抖,骏马腾空而起。
他没回头,却听见身后李春嘶哑的笑声,混着老鼠啃噬木箱的窸窣声,渐渐沉入黑暗。
回到杨府已近子时。书房灯还亮着,柳青伏案执笔,面前摊开三册账本——毛衣作坊的销货单、丝绸庄的海运契、砖窑的黏土采买录。她听见脚步声也不抬眼,只将一盏新沏的苦丁茶推至案边:“李春说了什么?”
杨慎饮尽茶,茶渣在碗底聚成北斗形状:“他说,辽东的雪,今年比往年早半月。”
柳青蘸墨续写,笔尖未顿:“雪早,意味着冻土深。冻土深,埋在地下的火药桶就不易受潮。”
白灵儿端着参汤进来,轻轻放在杨慎手边:“夫君,我今早去医馆,听几个辽东来的伤兵闲聊。说宁远所最近调了五百精锐,扮作商队押运‘药材’,实则车厢夹层里,全是燧发枪的击锤弹簧。”
齐静姝掀帘而入,发梢还沾着夜露:“我让人查了沈传女儿的履历——她十六岁替父巡视开原军屯,亲手杖毙七个克扣军粮的仓吏。可昨日礼部呈给陛下的册子上,写着‘性情温恭,不问世事’。”
杨慎放下空碗,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:“所以,五镇送来的,根本不是待嫁的女儿。”
柳青终于搁下笔,抬眼望来:“是什么?”
“是五把刀。”杨慎起身,推开窗。
窗外,浑河水面浮着碎银般的月光,一艘乌篷船悄然泊岸,舱门掀开,三个披蓑衣的人鱼贯而下,直奔杨府侧门。
为首那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与朱厚照七分相似的脸——正是代王朱祐杙,当今皇帝庶弟,奉旨巡边两年,今夜悄然返京。
他踏进书房,第一句话便是:“杨伴读,太子在辽东许的五门亲,我替他退了两门——广宁夏家,宁远沈家。剩下三家,你得帮我保下一家。”
杨慎望着代王袖口未干的雪水渍,忽然笑了:“王爷,您袖子里藏着的,是宁远卫的调兵虎符,还是……开原卫的火器勘验印?”
代王也笑,将一枚铜印拍在案上,印面赫然是“钦差巡边代王之印”,印泥未干,朱砂殷红如血:“都不是。是皇后娘娘让我捎给你的——她说,太子妃不必选,但太子身边,得留个能替他说话的人。”
柳青默默收起账本,白灵儿转身去温酒,齐静姝点亮所有蜡烛。
烛光融融,照见书案上那张胸衣图纸——云纹绣线旁,不知何时被人用朱砂添了四字:
“同心同德。”
字迹稚拙,却是朱厚照的笔迹。
杨慎凝视良久,取过砚台,磨浓墨,提笔在四字下方,添了一行小楷:
“唯此一诺,十年不渝。”
墨迹未干,窗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。
浑河对岸,禁军巡逻的灯笼正次第亮起,蜿蜒如龙。
而更深的夜色里,五封加盖边镇总兵印的急递,正驰向紫宸殿暖阁——每封信封上,都烙着同一种暗记:
一朵忍冬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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