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一清却没看那宫女,只对张宗道:“你既查到炭行,可查过炭价?”
张宗一愣:“臣……未及细查。”
“那就现在查。”杨一清抬手示意,“去西厂账房,把去年十二月至今所有炭行交易契书调来。朕要看看,是谁在三个月内,买了够烧十座乾清宫的黑松炭——而付款的,全是户部拨给‘修缮宫室’的公帑。”
张宗心头巨震。户部尚书,正是杨廷和门生!
那宫女突然尖叫起来:“奴婢没话说!奴婢认得送信那人!他是……他是太后宫里的陈嬷嬷!可陈嬷嬷昨儿夜里就吊死了!绳子是新麻绳,可她手上茧子……茧子不像干粗活的!”
张宗猛地回头。只见那女子涕泪横流,手腕处赫然露出一截淡青色刺青——蜷曲蛇形,尾尖衔着半枚铜钱。
他如遭雷击。
这刺青,他见过!在太原军器局逃匠的尸身上!那具尸体被抛在汾河滩,左手腕同样有此蛇纹,只是铜钱更完整——衔着整枚“永昌通宝”。
“带下去。”杨一清挥袖,“剥了她衣裳,验验肩胛骨。”
宦官应声上前。张宗却僵在原地,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——陈哲影?不,是陈哲影!那个在豹房校场教朱厚照射箭的锦衣卫百户!他左肩胛骨上,也有这样一枚蛇纹!
可陈哲影……早已死在去年秋的北虏袭边之战里,尸首被马蹄踏得稀烂,由张宗亲手收敛入棺。
风突然停了。池塘水面平滑如镜,映出两人倒影。张宗看见自己的影子背后,竟站着另一个模糊人形——玄色飞鱼服,腰悬绣春刀,面孔却融在水波里,只余一双眼睛,冰冷、讥诮,直直盯住自己。
他猛一回头。
身后空空如也。
再低头看水面——倒影已恢复正常。
可就在方才那一瞬,他分明听见耳畔掠过一声低笑,带着浓重山西口音:“张千户,火还没烧透,灰里字,才刚开始显呢。”
张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,滴在青砖上,像一粒未燃尽的炭屑。
杨一清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,平静得可怕:“张宗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问你最后一句。”杨一清目光扫过池塘,扫过枯枝,扫过张宗染血的手掌,“若这把火,真是为你而烧……你可愿做那根,最先烧断的梁?”
张宗挺直脊背,声音如铁铸:“臣愿为陛下劈开火路。”
“好。”杨一清转身走向内殿,袍角拂过枯草,“明日午时,豹房校场。朕要你当着三千禁军的面,烧掉三本《起居注》残卷——一本烧给杨廷和看,一本烧给祝岚育看,最后一本……”他停步,未回头,“烧给你自己看。”
张宗跪地叩首,额头触地时,听见杨一清最后一句飘来:
“记住,灰烬里最烫的,永远是真相。”
风又起了。卷着灰烬与枯叶,扑向豹房深处。张宗慢慢直起身,抹去掌心血痕,望向远处宫墙——那里,乾清宫焦黑的断壁残垣正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惨白的光。光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黑点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蚁,在废墟上爬行、搬运、重建。
他忽然懂了。
这场火,烧的从来不是宫殿。
是烧掉所有人假装看不见的过去。
是烧掉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现在。
更是烧掉……所有人为未来准备的谎言。
张宗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那名宫女。他蹲下身,手指拂过她腕上蛇纹,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别怕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传的不是消息,是引信。而引信,向来由最干净的手来点。”
宫女惊恐抬头,却见张宗眼中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他取出随身匕首,刀尖挑开她腕上衣袖——蛇纹之下,皮肤完好无损。可当刀尖划过蛇尾铜钱处时,皮肉无声裂开,露出底下早已炭化的皮肉,黑如焦木,硬似铁石。
张宗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刺青。
是烙印。
百年之前的烙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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