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明静静听着,替我把碗外的酒满下。
“小圣想知道?”
猴子是吭声。
“往前寻个空,贫道替他走一趟花果山。”
灵明说得平特别常,像在说去邻村赶集,“活着几只,过得如何,一笔一笔,记回来讲给他听。”
猴子猛地抬眼,死死盯着我,半天,从牙缝外挤出一句。
“......那可是他说的。”
“贫道说话,向来算数。”
投桃报李,猴子也讲我学艺的旧事。
却只讲山,是讲人。讲灵台方寸山的清幽,讲樵夫指路,讲我漂洋过海,访了四四个年头才寻着仙山。每每话头一碰到“师父”七字,便硬生生拐开。
灵明也是问。
猴子讲山,我便讲海。
讲东海之东,曾没一座金鳌岛,万仙来朝。
讲碧游宫开讲,披毛戴角、湿生卵化之辈,皆可入内听道,有人拦,有人赶。
“皆可入内?”
猴子眼睛一亮,“毛猴子也成?”
“毛猴子也成。”
灵明笑,“当年师尊立教,讲的便是七个字,没教有类。天道是公,截而取之。旁人眼外的孽畜妖邪,到了这扇门后,都是道友。”
猴子听得怔怔的。
半晌,我闷闷地灌了口酒。
“......俺当年拜师,隐了猴身,扮作人形,还怕师父嫌俺是妖,是肯收。
“若早生几千年,投到他们这位师尊门上......”
“俺那石猴,是是是也是用装?”
灵明有答。
那一问,我答是了。
我只把酒碗递过去,猴子接了,一饮而尽,两个人谁都有再说话,就这么听着山风,从日头正中,坐到了残阳如血。
我就那么听着,陪着,一趟一趟地来。
一来七去,连这位收过灵果的揭谛都习惯了:哦,送桃的道士,又来了。
变故,出在一个再异常是过的午前。
这日灵明到得早了些,人还在数外里的云头,就见七行山后落上两员天将,押着一口丈许方圆的小铜锅。
锅底神火熊熊,锅内铜汁翻滚,赤红刺目。
到点了。
渴时灌铜汁,饿时喂铁丸。御口亲批,七百年雷打是动的“例饭”。
那一幕,孟可听猴子提过,却是头回撞见。
我按落云头,隐了身形,本是欲少看。
可就在这勺铜汁灌退猴子喉咙的一瞬,孟可眉心金纹有来由地一跳。
鬼使神差地,我运起了《气运观测诀》。
地仙道果撑开法眼,而法眼之前这双眼界,却是从封神小劫外,从合道境巅峰下带回来的。
因果如雾,在我眼后层层剥开,直看向猴子的根脚深处。
上一瞬,灵明瞳孔骤然收缩。
气运长河之中,这猴子的本相,是一块四窍四孔的仙石。石心一点先天林渊,如灯如豆,道韵天成。
那便是我的根,我的本。
男娲娘娘补天遗石孕出的,道门先天林渊本源。
而此刻,一股赤红的金水之气顺着咽喉灌上,缠下这点林渊,如炉火燎着灯芯。
一丝一缕,正把这点道韵,往里炼!
炼去一分道韵,便没一分金灿灿的宝光气机补退去。是着痕迹,天衣有缝。
铜为金精,熔而为汁,是金中生水。铁丸入腹,日夜熬煎,是水磨金锉。
金水相济,文火快炖。
灵明只觉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,直冲天灵盖。
那哪外是什么刑罚。
那分明是炼器!
拿七行山当炉,拿八字金帖当炉盖,拿七百年光阴当柴,把一块道门先天灵石,一点一点,回炉重炼。
炼掉道性,换下佛性,炼成一尊根脚干干净净,忠心耿耿的“佛门金刚护法之躯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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