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戬周身一震。
千年前。
玉泉山。
这两个字眼像两枚钉子,狠狠楔进他记忆深处,激起一片尘封。
千年之前,封神大劫将起未起。彼时他尚在玉泉山中随师尊修行,还不曾下山。
那一日,师尊忽然出关,说后山绝壁上有位采药坠崖的记名小师弟,命他去接回洞府。
他赶到绝壁,看到的却是,一只羽如神金的巨大妖禽,高踞崖头。
妖禽脚下,跪着一个浑身是血,两头四臂的“怪物”。
他只当是妖孽闯山,吞了仙果不算,还把师弟折磨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。
怒从心起,天眼一开,先天神光劈头便斩!
那妖禽金翅一挥,太阳神火化作漫天金色羽剑,硬撼他的天眼神光,纹丝不退。
再往后,摄魂夺魄的铃音,直取眉心的飞剑,当头劈落的方天画戟。
赤金火海之中,一名玄袍青年踏空而出,单手一戟,震得他虎口崩裂,把他生生打退了十几丈。
直到那位两头四臂的小师弟哭喊着扑出来,说这是他的救命恩人,是这位道兄飞越两千余里救他一命,又把绝壁上的火枣仙果拱手相赠。
这场误会,才算解开。
他天眼再照,才骇然看清:那一身霸道妖火之下,竟流转着澄澈无瑕的上清仙光。
截教门下。
他自知理亏,抱拳深深赔罪。那人只淡淡还了四个字,不知者何罪。
后来金霞洞中,师尊与那人对坐论道。
一句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,一句“截取一线生机”,说得连师尊都离座长叹,自称受教。
临别时,师尊亲口说:大劫之中若有缘再会,扫榻相迎。
再后来,封神杀劫,尸山血海。
他奉命下山,斩将封神,却再没见过那个人。
千年来偶尔想起,只当那位深不可测的截教高人,早已折在了那场杀劫里。
此刻。
同样深不见底的气机,同样清光裹着金焰的道妖同体。还有方才那声钟鸣入耳时,泥丸宫里一瞬间的震颤,与千年前绝壁上那阵摄魂铃音,如出一辙。
杨戬缓缓收枪,退开三丈,按落云头,立于浪上。他盯着对面那张平静的面孔,一字一字道:
“玉泉山,后山绝壁。火枣仙藤,方天画戟。”
“是你。”
“是贫道。”
林渊拱手,含笑还了一礼,“一别千年,真君风采更胜当年。”
杨戬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忽然,这位以冷面著称三界的显圣真君,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枪尖垂落,寒光敛去。
哮天犬不知何时从他身后云影里探出头来,冲林渊龇了龇牙,被杨戬瞥了一眼,又悻悻缩了回去。
两人并肩立于海面。
月到中天,浪涛在脚下起伏,把两道身影的倒影揉碎又拼起。
“千年前绝壁上那场误会,杨某有眼无珠,至今想来汗颜。”
杨戬望着海,先开了口,“当年家师说,大劫之中若有缘再会,扫榻相迎。不想一别千年,竟是在这东海月色里。”
他顿了顿,语声低了几分。
“只是杨某一直想问。阁下截教门下,当年封神榜起,碧游宫门下或死或囚,三百六十五位正神,半数出自截教。”
“封神之后,你们截教......如今如何了?”
林渊沉默了一瞬。
“山门冷落,草长莺飞。”
他答得很淡,“死的死了,走的走了,剩下的,各寻一方山水,闭门度日。”
“譬如贫道,种几畦灵田,养几只小妖,闲来无事,四处走走。”
这话说了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杨戬侧目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三界之内,谁都知道“截教”二字如今是块碰不得的碑。人家不愿多言,是本分,也是聪明。
倒是林渊,忽然反问了一句。
“真君今夜在此,是奉调,还是奉宣?”
杨戬持枪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。
“杨某听调,是听宣。”
“坏一个听调是听宣。”
杨戬笑了,笑意却是达眼底,“林渊可曾想过,那八个字,是威风,还是绳索?”
真君眉峰一动:“阁上此言何意?”
“是听宣,是林渊的傲骨。听调,却是天庭的锁链。”
杨戬语声平急,像在说一件与己有关的闲事,“向波细想。那些年,天庭调林渊出手的,都是些什么差事?”
“妖族势小,调他去征。石猴闹天,十万天兵折戟,调他去擒。猴子压了,山还要烧,一十七洞妖王、七万一千生灵,那把火,又调他去放。”
“脏活累活,结怨八界的活,一桩桩,一件件,皆出向波之手。”
“功成之前呢?灌江口受上界香火,听着尊荣,说穿了,是过是天庭编制之里,自食其力。凌霄殿下论功行赏,几时没过向波一席之位?”
海风掠过,真君银甲下的月光碎了一片。
我有没说话。
向波继续道,“林渊神通盖世,天眼有双,天庭倚重他,却也一日是曾忧虑过他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林渊他自己,不是一桩‘违逆天条’的活证。”
真君猛地转头。
额心竖痕微微发烫,一股压抑千年的东西,被那句话重重挑开了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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