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次有人跟子央说“你我生死与共”,居然是吕雉,她有些感动,点了点头:“好啊!这件事回头再说吧。”
她回去的路上骑着马,秋风吹到脸上,已经有了寒冷的感觉。她忍不住看向大路两边,路两边的树叶已经枯黄,被风一吹会随风飘落。
已经是秋季了,纵然是秋高气爽,还是有一些惆怅在这个季节里来回翻飞。
文人有一种特有的悲秋情结,追根溯源就是从楚国的宋玉开始的。就目前来说,悲秋也仅仅是一部分人,还没有发展成全民悲秋。可是身上有后世文学印记的子央,在秋风里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叹息了一声。
骑马落后于她一个身位的公孙造,立即驱动着坐骑向前追了一点,落后子央半个身位。
他小声问子央:“您为何刚才叹气?”
子央就问:“你觉得秋季是什么感觉?”
公孙造听了之后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仔细想了想:“如果硬要说的话,大概是喜悦吧,或者是惬意。您不觉得秋风送爽,吹着很舒服吗?而且秋季丰收,过了秋季就是冬季,冬季要过年呀。”
子央点头,就跟公孙造说:“不知道为什么,秋风一起,我就想发愁。想起秋雨的淅淅沥沥,想起深秋时候枯黄的野草,想起那看上去很明媚却不那么温暖的太阳,又想起......总之想了很多。”
公孙造没有来得及问,另外一边的夏侯嬰立即说:“主君,前面是李相的马车。”
子央抬起头,看到李斯已经下车。
李斯给子央的感觉很复杂,子央勒着缰绳停了下来。
李斯往这边走,一边走一边拱手:“没承想能在这里遇到长安君,长安君最近可好?”
说得跟偶遇一样,实际上李斯是专门在这里堵着子央的。
子央下马,对着李斯拱手:“好巧啊,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李相!好几日没见到李相了,李相这是从哪儿来呀?”
李斯回答:“从城外的学宫来。”
城外的嵯峨学宫是法家的亲孩子,而法家是秦朝的显学,很多法家弟子在朝廷里为官,对嵯峨行宫的学子特别照顾。
他们还不是偷偷地开小灶,是光明正大的贴补,始皇帝不是不知道,也不是睁一只眼闭着一只眼,始皇帝对这件事是两眼睁着看,唯恐嵯峨行宫的学子们学不到真东西,一旦法家的补贴力度没那么大了,始皇帝还要催。
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大家都能看得出来,那破破烂烂的嵯峨行宫才是将来真正出大官的地方。
李斯来到子央面前,告诉子央,他刚从嵯峨行宫讲学归来,这会儿要回家,路上遇到了长安君。
子央想着,老头子要真是路过这里偶遇了自己,打个招呼就该走,可是李斯这个时候没有走,必然是堵着自己有事。
李斯是真的有事。
他的事是关于吕雉家换牌匾的事。
李斯和子央两个人并排在路边散步,一点一点往前走。
李斯就说:“您这一招并不算高明,当年昭襄先王也用过。就是逼着六国今日割十城,明日再割五城。看着不多,也不严重,然而日积月累之下,六国割的城越多,秦国占的土地越多。
您现在让吕雉换了家里的牌匾,看上去是一个小事,实际上是一件大事!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回头看,这是一种开端,这给天下做了一个表率。
您知道这件事传到民间,知道民间会有什么反映吗?”
子央点头:“知道。”
民间的一些女子会效仿,子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“您知道朝廷上衮衮诸公对这件事儿是怎么评价的吗?这动摇的是伦理关系,动摇的是家庭地位。”
“知道,无非是背地里骂我。李相,咱们大秦是以法治天下,我想问一下,秦法里面有哪一条规定门上必须悬挂夫家的姓氏,不能悬挂女子的姓氏?”
李斯回答:“商君制定秦法的时候没想到有今日,所以秦法之中并没有规定这件事。”
“所以,吕雉的行为并不违法,既然不违法,为什么不能做呢?”
李斯忍不住一口气。
法没有禁止,是可以做。然而民间会有各种声音,朝廷之上也有批评。
李斯不得不提醒子央:“您现在情势危急,稍微有一点点踏错,对于您来说就是坠入万丈深渊。自古以来......不,应该说自周朝以来,女子很少像您这样登临高位。您之所以有今日,全是因为陛下宠爱您,一旦陛下的宠爱笼罩不在您的身上,您今日的所作所为,将来必为您带来灾殃。”
子央点头:“我知道,所以我现在要自救。既然今日遇到了李相,有些话我不得不说。我如今真的是四面......”子央停顿了一下,现在还没有“四面楚歌”这个词儿,他只能说:“四面都是人,被人虎视眈眈地看着,所以我想先下手为强。”
响鼓不用重锤,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多说。子央一句“先下手为强”,让李斯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子央便在这个时候对着李斯拱手:“李相,我请您帮一帮我,您不只是帮我,也是帮法家。兹事体大,请您自己想想,若是不想帮,也请您不要多言。”
子央拱手作揖之后转身离开。
李斯站在路边,眼睁睁地看着子骑马走远了,过了好一会儿,才忍不住叹口气,慢悠悠地走向马车。
李斯在颠簸的马车里想刚才子央说过的话。
一句“先下手为强”,绝不是李斯理解错了。
最近这几年来,长安君看着规规矩矩,倒是让人忘了这也是一个很暴烈的人。那一年冬季,长安君出去在北方将一户人家灭门,随后转到滏口径,杀了那么多六国权贵。要说杀伐果断,此人并不比太子差。
相反,太子反而没有长安君那般杀伐果断。就戚姬和戚氏的事情来看,太子有那么一点点犹豫。
比较过长安君和太子之后,李斯就在思考法家何去何从。
虽然李斯这个人很迷恋权势富贵,但是也有几分责任感。他既然是法家当代的执牛耳者,自然要为法家找一条出路。
虽然如今法家显得赫赫扬扬,然而诸子百家也各有风采,不定什么时候,法家这样显要的地位就被别人夺走了。
这倒不是李斯有被害妄想症,而事实就是如此。
诸子百家在天下一统后,不能到处游说诸侯君主,只能来到咸阳,他们不甘他们的学说就此埋没,自然要想尽办法扬名,少不了对法家攻讦。
目前来说,太子和儒家走得近,并且还不是儒家里面名声好的那一群,是被韩非骂了的那一群。
大家的立场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,望着太子突然之间回心转意,亲近法家,似乎不太可能。
如果二世不站在法家这边,三世这边很难被影响到,法家将会被一步步地赶出朝堂。
至于会不会因为法家离开,动摇秦法在朝廷中的地位?自然会!
一旦法家在朝廷里面说不上话,那么对秦法的解释权就再不归法家。要知道儒家人群里面有一部分人熟读法家经卷,他们想要歪读秦法,有的是本事。
李斯在马车里叹了一口气,心里面有说不出的惶恐。
他叹口气之后,就开始想始皇帝,始皇帝虽然对法家好,然而始皇帝毕竟年纪大了。
想到这里,李斯就开始在心里面盘算,如果真的跟着长安君先下手为强,对自己、对自己身后的李氏家族和对法家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?
毕竟赢了好说,输了那可就真的全家赴死!
子央骑在马上,也在想刚才的事情。
她相信李斯会同意的,因为李斯骨子里不是一个安分的人。
这个人热爱冒险,或者说这个人热爱赌,他一辈子赌赢了很多次,可能这是他最后一把,如果成功了,百尺竿头更进一步。如果失败了,以前赢的那些全部吐出来,直接下了牌桌,夷其三族!
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人上位成功之后,就要对下属进行酬功,因为下属是真的提着脑袋跟着造反。
人家参与高风险项目,求的就是一个高回报。
子央在秋风里面呼出一口气,心里面就感觉像是有一团东西缠缠绵绵,让自己变得心烦意乱。
无论怎么说,就如子央刚才说的那样,如今四面楚歌,再不早点采取行动,等到阿父年纪越来越大,李二凤凭借着太子的名分大义登上皇位,就要对自己举起屠刀进行清算,那个时候想要反抗已经迟了。
现在时机刚刚好!
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,所以这件事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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