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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6、卖唱女的长嫂 二十二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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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翠瘫坐在地,手心全是冷汗,指甲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。她不是没见识过李疤上那伙人的狠劲——早年高父跑船时欠过几两银子,被李疤上带人堵在码头,硬生生逼着高父把半条胳膊的旧伤撕开,血糊了满身才肯放人走。那时她躲在货堆后头,听见李疤上啐着唾沫说:“骨头软的,才配当孙子。”如今这话像刀子似的又剜进耳朵里。

她喘了几口气,撑着墙边站起来,腿肚子还在抖。高氏端着一碗温水过来,递到她手里,声音放得极轻:“翠啊,秋娘那性子……你是知道的。”

柳翠没接水碗,只盯着自己发颤的手指,忽然问:“娘,您说……秋娘真能开出脂粉铺?”

高氏一怔,没想到她问这个。院里蝉声嘶鸣,日头正毒,晒得青砖缝里都泛白。她慢慢把碗搁在窗台上,袖口擦了擦眼角:“她自小就爱摆弄那些瓶瓶罐罐,你忘了?十二岁那年,她用野蔷薇蒸露水,兑了蜂蜜和薄荷汁,给隔壁病中老秀才送去,人家喝了竟退了热……后来那秀才临终前还托人捎话,说这丫头‘手上有春气’。”

柳翠喉头一哽。她记得。那时秋娘蹲在井台边捣花瓣,手腕细伶伶的,额角沁汗,裙摆沾了泥点也不在意。她当时还笑骂:“傻丫头,花汁能当饭吃?”秋娘抬头一笑,眼睛亮得像盛了碎金:“娘,等我攒够钱,买个玻璃瓶子,把露水装进去,卖五文钱一小勺——比药铺便宜一半,穷人也能喝上一口凉。”

原来那时她就在想活路。

柳翠忽然转身往外走,高氏忙追出来:“你去哪?”

“找秋娘。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“她要开铺子,得有人给她守门。”

高氏愣住:“你……不拦她?”

柳翠脚步没停,背影挺得笔直:“拦得住今日,拦得住明日?李疤上砸了她的院,踹断她三根肋骨,她躺了十七天,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秀芳把胭脂膏子试样熬好了没。”她顿了顿,嗓音沉下去,“娘,您记不记得,她爹下葬那日,棺材抬出村口,秋娘跪在泥里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破了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可她起身时,顺手拔了坟头一把蒲公英,吹得漫天都是白毛——她说,‘风往哪吹,种子就往哪活’。”

高氏怔在原地,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。

柳翠一路疾行,穿过两条窄巷,拐进西市口。远远便见楚云梨蹲在新赁下的铺面门口,正和泥瓦匠比划檐角翘度。她穿了件洗得发灰的靛蓝布衫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,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。秀芳站在她身后,怀里抱着账册,时不时低头翻页,眉心微蹙,倒真有几分管事模样。

柳翠站定,没上前,只静静看着。

楚云梨忽而直起身,从腰间解下个油纸包,打开是几块焦糖色的膏体。她拈起一点抹在左手虎口,又用右手食指轻轻揉开,凑近鼻尖嗅了嗅,随即朝泥瓦匠点头:“按这个弧度收檐,雨水不会溅到门楣上。”泥瓦匠应声,麻利地调了灰浆。

这时楚云梨才察觉有人,抬眼望来。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,看清是母亲,神色未变,只将油纸包仔细折好塞回腰间,起身拍了拍裤腿灰:“娘来了?”

柳翠走上前,目光扫过那扇尚未漆刷的木门,门楣上悬着块崭新的松木匾,字是楚云梨亲手写的——“云芳斋”,墨迹未干,透着股生猛的劲儿。

“这名字……”柳翠嗓子发紧,“云是你的云,芳是……”

“是芳草的芳。”楚云梨接过秀芳递来的粗陶碗,仰头灌了半碗凉茶,喉结上下一动,“娘,您知道我为什么选脂粉铺吗?”

柳翠摇头。

楚云梨把碗递给秀芳,指了指铺子里堆着的樟木箱:“里面是高父船上带回来的南洋香料,龙脑、苏合、安息香……还有几匣子波斯玫瑰膏。这些东西,李疤上抢不走,官府查不出违禁,妇人们用了会上瘾——昨儿我让秀芳试了三款新方子,街口豆腐西施用了薄荷茉莉膏,说整张脸像浸在井水里,连她男人摸她脸都嫌手粗。”

柳翠怔住:“你……早备着这些?”

“去年冬至,高父最后一次返航,带回十三匣香料、两卷波斯织锦,还有这个。”楚云梨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,铃舌已磨得锃亮,“他说,‘船靠岸时摇三下,姑娘们就知道新货到了’。”她将铜铃放进柳翠掌心,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肉,“娘,您摸摸,这铃声清脆不脆?”

柳翠攥紧铜铃,指尖传来细微震颤。她忽然想起多年前,高父每次离家前夜,总把秋娘抱在膝上,教她辨香料:“檀香沉,乳香黏,没药苦,丁香辣……女人的命,得像香料一样,碾碎了才散得出真味。”

“秋娘……”柳翠声音发颤,“你真不怕?”

楚云梨笑了,不是从前那种敷衍的笑,而是眼角纹路都舒展开的、带着热气的笑:“怕?娘,我肋骨断的时候,疼得咬烂了枕套;李疤上指着我肚子说‘打掉才干净’,我吐了他一脸血;高氏哭着求我回姚家,我把那封休书烧了,灰烬落在她绣鞋上——您猜怎么着?”她顿了顿,笑意更深,“她第二天就给我送来三斤新麦粉,说‘秋娘擀的面条筋道’。”

柳翠眼眶发热。

“现在,我怕什么?”楚云梨伸手抚平柳翠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白发,“怕李疤上再来?他敢踏进云芳斋一步,我就当着全西市的面,把他当年如何逼死船工、如何在码头私设赌局、如何把寡妇的棺材钱拿去喂狗的事,一条条写成状纸,贴满府衙照壁。他若还敢动我,我就把高父船舱里藏的那本账册——记着二十条人命、七十六两赃银的账册,亲手交给巡按御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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