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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八章 宗教真是不错的统治工具啊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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骨头上方,空气如水波荡漾,浮现出十二个半透明身影——全是小满。她们站成一圈,每人都牵着一根无形的绳索,绳索另一端没入地下。十二个小满同时开口,声音重叠却不同频,像老旧唱片被刮花后播放:

“你数到第七只时,我躲在草垛后面……”

“你数到第三十七只时,我的影子被钉在井沿上……”

“你数到第一百零一只时,我的名字从族谱上褪色了……”

我捂住耳朵,但声音直接钻进颅骨。太阳穴突突跳动,视野边缘开始浮现黑白相间的栅栏虚影——那是村里羊圈的围栏,可此刻栅栏缝隙里,钻出的不是羊头,而是一张张人脸:父亲、阿婆、教书先生……他们嘴唇开合,吐出的却全是羊叫声。我踉跄后退,脚跟踩进一处软泥。低头,泥面正咕嘟冒泡,每个气泡破裂后,都浮出一只微缩的、闭眼的羔羊,随即化为青烟,烟中裹着半句童谣:

“数羊数到天亮,天亮不见羊……”

我拔腿就跑。

胶质地面变得滑腻,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油脂上。身后传来密集的蹄声,不是来自地面,而是从头顶传来——我抬头,只见铅灰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缝隙里垂下无数条灰白的、湿漉漉的羊肠。肠子末端滴着黏液,在半空摇晃,肠壁内隐约可见搏动的暗红光斑。那些光斑的节奏,与我掌心黑枣的搏动完全一致。

我狂奔,肺叶灼痛。跑到第十一道横线时,终于力竭跪倒。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。我撑着地面喘息,手掌按进胶质土壤——触感不对。太硬,太冷。我低头,掌下不是荒原泥土,而是一块冰凉的、刻着凹槽的青石板。石板缝隙里,钻出几茎嫩绿的草芽,草叶上托着露珠,露珠里映出我的倒影:倒影中的我,正平静地微笑,而真实世界里的我,满脸泪痕与血丝。

我猛地抽手,石板碎裂。草芽枯萎,露珠蒸发。可那抹微笑的残影,仍粘在视网膜上,久久不散。

这时,左耳后胎记爆开一阵尖锐刺痛。

我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,而是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。膜下,有什么东西正顶撞着,试图钻出。我颤抖着,用指甲小心掀开膜边——底下不是血肉,而是一只紧闭的、覆盖着细密灰白绒毛的眼睑。眼睑中央,一道细缝正缓缓裂开,露出一线幽邃的黑色。

我盯着那道缝隙。

缝隙深处,倒映出荒原全貌:枯胡杨、胶质地面、天空垂挂的羊肠……以及我自己的背影。那个背影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右手,指向荒原尽头——那里,地平线已彻底卷曲成一个巨大的、缓缓收缩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盘坐着一只羊。它通体雪白,双角漆黑如墨,低垂着头,正在啃食一卷摊开的羊皮纸。纸页上,密密麻麻写满数字,每一个数字旁,都标注着一个名字。我眯起眼,看清最靠近漩涡边缘的那个名字——

【林晚】

那是我的名字。而名字上方,标着一个猩红的叉。

我喉头滚动,想吞咽。卡在食道里的黑枣终于向下沉去。它经过之处,食道内壁亮起微弱的金线,像一条被惊扰的星河。金线蔓延至胸腔,勾勒出肋骨形状,最终在心脏位置聚拢,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、由光点组成的螺旋图案。

就在此刻,身后传来熟悉的铃铛声。

清脆,悠扬,带着旧铜器特有的喑哑质感。我浑身血液冻结——这是我家祖传的牧铃,挂在羊群领头公羊脖颈上,三十年前随羊群一同失踪。铃声响起的地方,正是我刚刚跪倒的第十一道横线位置。

我缓缓转身。

铃铛悬在半空,无人执握。下方,胶质地面隆起一个小包,正规律起伏,如同呼吸。小包表面,裂开一道细缝,缝里渗出乳白色浆液,浆液中浮沉着细小的、未发育完全的羊胚胎。每个胚胎脐带上,都系着一枚微型铃铛。

铃铛声越来越响。

我捂住耳朵,却挡不住声音钻进骨头缝里。每一声铃响,眼前就闪过一幕画面:祖父在灯下用羊骨刻戒;父亲把黑枣塞进我嘴里,手指沾着未干的血;小满失踪前夜,蹲在灶膛边,用柴灰在地上画满螺旋……

铃声戛然而止。

死寂。绝对的死寂。

我松开手,发现耳道里淌出温热的液体。抬手一抹,是鲜红的血。血滴落地,竟没渗入胶质土壤,而是悬停半尺高,缓缓旋转,越转越大,最后凝成一面血镜。镜中映出的不是荒原,而是一间老屋——我家祖屋的堂屋。八仙桌上摆着三副碗筷,其中一副筷子竖插在饭碗中央,碗里盛着白米饭,饭粒排列成一个歪斜的“少”字。桌角,那盏羊油灯静静燃烧,灯焰漆黑,灯罩内侧,密密麻麻贴满了泛黄的纸条,每张纸条上,都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:

【林晚】

我盯着血镜,镜中老屋的门吱呀开启。一个穿粗布袍子的少年跨出门槛——那是十三岁的我。他手里拎着牧铃,铃舌已被磨得发亮。他抬头看向血镜外的我,嘴唇开合,声音却直接在我脑中炸开:

“你终于来了。我等这一天,等了十年。”

他抬起手,指向血镜边缘——那里,镜面正无声蔓延出无数细密裂纹。裂纹中,渗出灰白的、带着羊毛气息的雾气。雾气里,浮现出更多“我”:七岁的我正数着草垛上的麻雀;十五岁的我站在村口,目送最后一辆运羊卡车远去;二十岁的我,在县城医院走廊,攥着化验单,单子上“先天性喉部软骨缺失”几个字被红笔重重圈出……

所有“我”同时开口,声浪叠加成一句嘶吼:

“数!数!数!”

我头痛欲裂,跪倒在地。左手无名指上,骨戒突然崩裂一道细纹,幽蓝光芒暴涨,刺得我泪水直流。光芒中,我看见戒指内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刻痕——不是三道,而是三百六十五道。每一道刻痕旁,都标注着日期,最近的一道,刻着今日日期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

【少一只。】

我抬起手,想擦眼泪。手指拂过左耳后胎记——那里的绒毛眼睑,已完全睁开。

眼珠是纯黑的,没有瞳孔,没有反光。它静静凝视着我,然后,缓缓眨了一下。

就在眼皮合拢的刹那,我听见自己胸腔里,传来一声清晰的、湿漉漉的“咩——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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