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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八章 奇异的诅咒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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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泽的外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异。

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擒住了他的身体,抹去他脸部轮廓的棱角,让整张脸显得更加柔和,重塑他的身体,让曲线饱满诱人,拉扯他的头发,让乌黑的头发顺滑而下。

...

卢泽站在教堂后院的枯井边,手指轻轻拂过井沿上那道暗红色的刻痕——它像一道凝固的血痂,在正午灼热的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哑光。三天前,他亲手把那枚裹着黑羊皮的青铜怀表沉进井底,表盘背面刻着三枚并列的羊首,其中两枚的眼窝空洞,第三枚却嵌着一枚浑浊的琥珀色玻璃珠。当时井水翻涌如沸,蒸腾起带着腐草与陈年羊膻气的白雾,雾里浮出半张人脸,嘴唇开合,却没发出声音。卢泽没听清,也不需要听清。他知道那不是警告,是邀请。

此刻,井底传来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一枚齿轮咬合,又像羊蹄叩击石壁。卢泽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小剪——刃口钝得只能剪断丝线,却在柄端铸着七只蜷缩的羔羊。他没剪任何东西,只是将剪刀尖端垂直探入井口阴影,悬停在离水面三寸之处。水面霎时静止,倒映出的不是他苍白的脸,而是一片灰蒙蒙的旷野,风卷着灰烬般的羊毛掠过地平线。一只没有角的黑羊正立于远处,背脊高耸如山脊,颈项弯折成违背解剖学的弧度,缓缓转过头来。它的眼睛是两枚完全相同的琥珀色玻璃珠,正与怀表上那枚严丝合缝。

卢泽收回剪刀,指尖被井口渗出的寒气冻得发青。他起身时,左肩胛骨下方突然一阵锐痛,仿佛有细小的羊齿正啃噬皮肉。他扯开衬衫后领,对着井壁残存的水渍照了照——皮肤完好无损,可那痛感如此真实,真实得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在牧区旧屋阁楼发现的羊皮卷轴。卷轴用三根黑羊毛捆扎,解开时,第一根羊毛绷断,他左耳失聪三天;第二根崩断,右眼虹膜裂开蛛网状血丝;第三根……他没敢解完。卷轴摊开后只有一行字:“牧者不数羊,因羊数牧者。”

教堂钟声突兀响起,十三下。卢泽皱眉——这座废弃教堂的钟早在三十年前就锈死在塔顶,连钟锤都朽成了粉末。可声音确凿无疑,沉厚、滞涩,每一下都震得他后槽牙发酸。他转身望向教堂斑驳的彩绘玻璃窗,那扇描绘圣米迦勒屠龙的巨窗早已碎裂大半,仅余几块残片还嵌在铅条框里。其中一块碎片映出他身后景象:枯井水面依旧平静,倒影里的灰烬旷野却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羊群。它们挤在井口边缘,沉默伫立,毛色纯白,但每只羊的额心都烙着一枚微小的、不断旋转的青铜齿轮印记。

卢泽没有回头。他缓步走向教堂正门,靴跟碾过地上散落的彩色玻璃渣,发出细碎呻吟。门内比想象中亮堂。阳光从穹顶坍塌的缺口直泻而下,光柱里悬浮着亿万尘埃,每一粒都折射出微弱的、羊脂玉般的暖光。光柱尽头,长椅尽头,坐着一个穿灰呢子西装的男人。他戴着圆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,左手搁在膝头,右手握着一支老式钢笔,笔尖悬停在摊开的皮面笔记本上方,墨水将落未落。

“卢泽先生。”男人声音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,“抱歉,我迟到了十七分钟。地铁换乘时,一只迷路的羔羊挡住了扶梯入口。”

卢泽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、冷杉树脂和一丝极淡的、类似刚剥开的核桃仁的腥甜气味。“你不是来修水管的。”他说。前天下午,教堂地下室渗水严重,卢泽按市政名录拨通了“恒久管道维修公司”的电话,对方承诺派“资深技师”上门。可眼前这人西装袖口露出的手腕上,戴着一块表面布满龟裂纹路的黑色陶瓷表,表盘指针正以逆时针方向缓慢爬行。

男人笑了,眼角漾开细纹:“恒久管道?呵,那是我上个月注销的执照。现在,我是‘渡口守夜人’协会认证的序列7——‘誊录员’。”他终于落下笔尖,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墨迹蜿蜒的曲线,“而您,卢泽先生,是协会等待了整整四百三十七年的‘最后一个牧羊人’。我们以为您会死在1923年那场雪暴里。”

卢泽盯着那道墨线。它在纸上微微起伏,竟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,末端分叉,生出细小的绒毛。“1923年?”他声音很轻,“我父亲死在那场雪暴里。他背上驮着三十七只冻僵的羔羊,走回牧屋时,脊椎从皮肉里刺出来,像一截断裂的白桦枝。”

“所以您接过了他的鞭子。”誊录员合上笔记本,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“咔”声,“但您挥鞭的方式……很特别。您从不驱赶,只点数。可牧羊人点数,从来不是为了确认羊在不在,而是为了确认‘数’本身是否完整。”他顿了顿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,“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,您在城西旧货市场,买下那只瘸腿的锡皮羊。它左前蹄缺了半截,内部机芯裸露,却能发出幼崽啼哭般的蜂鸣。您把它带回教堂,放在祭坛右侧第三块砖上,对吗?”

卢泽没回答。他记得那只锡皮羊。它啼哭时,教堂地板缝隙里钻出细如发丝的银白色菌丝,缠绕住羊蹄断口,缓慢生长,三小时后,菌丝顶端绽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、半透明的铃兰。他采下那朵花,含在舌下。苦味之后,舌尖尝到的竟是幼时母亲熬的羊奶羹的甜香。

“您在尝试修补‘缺口’。”誊录员身体前倾,灰西装在光柱里泛出绸缎般的光泽,“但序列9的‘牧羊人’,修补的不是羊群,是‘牧域’。您父亲修补的是‘北境牧域’,他失败了,所以雪暴吞噬了整片牧场。您修补的是‘城墟牧域’——这座被遗忘的教堂,就是它的脐带。”他忽然抬手,指向穹顶破洞外一片被烈日烤得发白的天空,“看见那片云了吗?”

卢泽抬头。那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湛蓝。

“它正在成型。”誊录员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,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,“形状像一头跪伏的母羊。它的肋骨间,已经长出七根新枝。每根枝桠上,都挂着一只倒悬的、正在孵化的蛋。蛋壳是半透明的,您能看清里面蜷缩的……嗯,不太像羊羔。”

卢泽感到左肩胛骨下的锐痛骤然加剧,仿佛有东西正从皮肉深处顶撞而出。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就在这剧痛达到顶峰的刹那,他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“啵”声,仿佛一枚熟透的浆果爆裂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皮肤下,正缓缓隆起一个硬币般的凸起,表面覆盖着细密、柔韧的灰白色绒毛。

誊录员静静看着,没流露丝毫惊讶:“序列8的‘织绒者’,开始为您准备第一件外衣了。恭喜。”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,钢笔再次悬停,“但您必须明白,牧羊人的晋升,从来不是力量的增长,而是‘被数’的权重增加。当您被羊群点数的次数超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,您就不再是牧者,而是……羊本身。”

话音未落,教堂侧门被猛地推开。一个瘦高的少年踉跄冲进来,校服衬衫沾满泥浆,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,渗着血珠。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的红布老虎玩偶,虎眼处两粒玻璃珠早已脱落,只剩黑洞洞的窟窿。

“卢泽哥!”少年喘息粗重,瞳孔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翳,“它……它又来了!在操场单杠下面!它说它饿了,要吃‘没数过的羊’!”

卢泽立刻认出他——陈屿,隔壁职高二年级生,三个月前在放学路上被一只凭空出现的、浑身滴着沥青状黏液的黑犬追逐,逃进教堂时,左脚踝被咬掉一小块皮肉。卢泽用教堂地下室积攒的陈年羊油混合三滴自己的血,替他敷上。伤口愈合后,陈屿开始做同一个梦:梦见自己躺在无垠草甸上,无数双温热的、带着青草气息的唇瓣舔舐他裸露的脚踝,痒得钻心。醒来时,他发现自己床下多了一小撮卷曲的、带着奶香的白色羊毛。

“单杠下?”卢泽快步上前,按住陈屿颤抖的肩膀。触手所及,少年皮肤滚烫,可汗珠却冷得像冰碴。

“对!就是上次……”陈屿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发颤,“就是上次它留下爪印的地方!”他猛地掀起自己左脚裤管——脚踝处,一圈暗紫色的淤痕盘踞如绞索,淤痕内侧,赫然浮现七个微小的、排列成北斗七星状的凸点,每个凸点顶端,都渗出一点浑浊的、类似羊脂的乳白色液体。

誊录员不知何时已站到陈屿身后,镜片后的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切过那圈淤痕。“‘牧域’的寄生标记。”他低声说,“它在催熟宿主。七个凸点,对应七只‘锚定羔羊’。一旦全部溃烂,陈屿同学就会成为‘城墟牧域’新的脐带节点——被动的,无法拒绝的。”他转向卢泽,语气首次带上紧迫,“您必须立刻做出选择。要么,您亲自为他点数,将他纳入您的‘牧域’,成为受庇护的‘数内之羊’;要么……”他瞥了眼陈屿怀中那只空洞双眼的红布老虎,“让那只玩具替他承下所有‘未数’的罪责。”

陈屿浑身一僵,死死抱住红布老虎,指节捏得发白:“不……不行!它……它昨天晚上才开口说话!它叫我‘小牧人’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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