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样啊，这样啊。”

黑发青年点头道，“活着对你们来说还真是一件艰难的事情。”

这边的贫民窟里，不知道有多少家庭都有这样的遭遇。家里的壮劳力被抓走，拉进矿山不分昼夜地做苦力，最后不是累...

我坐在窗边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铜铃——它早已喑哑，表面覆着一层灰绿铜锈，像凝固的苔藓。铃舌断了，只剩半截残骸卡在铃壁内侧，仿佛被谁硬生生拗断又塞回去。这铃是祖父留下的，连同那本用羊皮纸装订、字迹被虫蛀得支离破碎的《牧羊人手札》一起，压在我床底樟木箱最底层，蒙尘十五年。

直到三天前，我在老屋阁楼翻找旧相册时，踩塌了一块朽烂的地板，从塌陷的夹层里滚出一只铁皮盒。盒盖掀开的瞬间，一股陈年羊膻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，盒底静静躺着三样东西：一枚铜铃、半截黑檀木杖头、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羊毛——细看竟泛着幽微的银光，不像羊，倒像月光凝成的霜。

我把它捻在指间，那毛尖微微颤动，仿佛还活着。

当晚我就开始发烧，体温不高，却冷得打颤，盖三层被子仍止不住牙关叩击。梦里全是羊。不是温顺的白羊，而是长着七只眼睛的灰羊，在雾中排成环形，静默伫立。它们的瞳孔里映不出我，只映出另一圈更大的羊，再往外，是更远的环……层层叠叠，无穷无尽，而所有羊的嘴巴都闭得严丝合缝，没有一声咩叫。

凌晨三点十七分，我醒了，听见客厅传来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轻响。

不是钟表，是硬物叩击木地板的声音。

我赤脚踩下去，寒气顺着脚心直冲天灵。客厅空无一人，可那声音还在继续——嗒、嗒、嗒——节奏稳定，不疾不徐，像是有人拄着拐杖，绕着沙发慢慢踱步。

我屏住呼吸，循声挪到沙发背后。

地板上没有影子。

但就在沙发与电视柜之间的空隙里，有一道浅浅的刮痕，蜿蜒向前，尽头停在墙角那只落满灰尘的老式座钟前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，秒针凝固，玻璃罩内积着厚灰，唯独钟摆下方的地板上，有三枚湿漉漉的蹄印。

蹄印不大，约莫孩童手掌宽窄，边缘微微反光，像刚被水洇过。

我蹲下去，指尖触到那湿痕——冰凉，带着一点滑腻的黏滞感，凑近嗅，是浓重的、腐败青草混合着陈年羊粪的气息。可我家没养过羊，整栋楼也没人养。这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单元楼，连阳台都禁止晾晒被褥，遑论牲畜。

我盯着那蹄印，心跳撞得耳膜生疼。

就在这时，座钟“咔哒”一声，毫无征兆地弹开了玻璃罩。

里面没有机芯，没有齿轮，只有一小片干枯的羊皮，绷在木框上，上面用炭条潦草地画着一个圆圈，圈内写着五个字：“守夜人未归”。

字迹歪斜颤抖，墨色深浅不一，像是临终前拼尽全力刻下的遗言。

我猛地抬头，镜子里映出我苍白的脸，还有我身后——空荡的客厅门口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。他背对我，身形瘦削，肩胛骨在薄衣下凸起如两柄未出鞘的刀。他左手垂在身侧，右手握着一根乌沉沉的短杖，杖头缺了一角，断口参差，正滴着水。

嗒、嗒、嗒。

水珠落在地板上，晕开三枚更深的暗痕，恰好叠在那三枚蹄印之上。

我没敢回头，甚至不敢眨眼。镜子里的男人也一动不动，只有他灰布衫下摆，正极其缓慢地……向上卷起。

露出一截青灰色的小腿。

没有脚踝，没有脚掌。

小腿末端是整齐的断面，光滑如釉，泛着瓷器般的冷光。断口中央，嵌着一枚铜铃——正是我手中这枚的孪生兄弟，只是铃身完好，铃舌完整，此刻正随着他衣摆的起伏，极轻地、极轻地晃动。

嗡……

一声极细微的震鸣，从铃内漾出，不是传入耳朵，而是直接撞进我的太阳穴。

眼前骤然发黑，无数碎片炸开：祖父佝偻着腰在雪地里走，手里牵着一根麻绳，绳那头拴着一头没有眼睛的羊；我五岁生日那天，祖父把一块焦黑的羊骨放在我手心，说“嚼碎了咽下去，以后就不会做噩梦”；十二岁夏夜，我躲在门后，看见祖父跪在院中井沿，把半截黑檀杖插进井口，然后俯身，将耳朵贴在杖尾，像在倾听什么深不可及的回响……

画面碎裂，我踉跄后退，后背撞上冰箱，发出闷响。

镜子里，灰布衫男人消失了。

地上三枚蹄印还在，但已开始缓慢蒸发，蒸腾起缕缕白气，聚而不散，在半空凝成三个歪斜的汉字：

“数、未、尽”。

我抄起手机想报警，屏幕刚亮，微信对话框自动弹出一条新消息——来自那个我半年前拉黑、此后再未联系过的高中同学林晚。

她发来一张照片。

照片里是一张泛黄的老报纸，标题赫然印着：《西山牧场集体失踪事件始末：37名牧工、2167只羊，一夜之间杳无音信》。报道日期是1983年10月17日。

照片下方，她只打了一行字：“你家老屋，是不是建在西山牧场旧址上？”

我手指发抖，点开她朋友圈——最新一条发布于两小时前，定位正是我家楼下。配图是一双沾泥的登山靴，鞋带松垮，其中一只鞋帮上，用黑色记号笔涂着一个歪扭的圆圈，圈内写着“4”。

我抓起外套冲下楼。

楼道感应灯忽明忽暗，每一层转角的消防栓玻璃都映出我奔跑的身影，可那些身影……比我慢半拍。

我抬左脚，镜中人抬右脚；我喘息，镜中人喉结滚动却无声；我伸手去按电梯按钮，镜中那只手却径直穿过按钮，按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，留下一个清晰的、湿漉漉的掌印——掌纹里嵌着细小的灰白色羊毛。

电梯来了。门开，我冲进去，猛按关门键。

门缓缓合拢。

就在最后一条缝隙即将闭合时，我看见走廊尽头，灰布衫男人又出现了。他仍背对着我，这次却微微侧了侧头，右耳后颈处，露出一小片暗红胎记——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羊。

电梯下行。

“叮”一声，一楼到了。

门开，楼外夜风卷着枯叶扑进来。我冲出去，却没看见林晚。

只有路灯下，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纸片，静静躺在水泥地上。

我捡起来，展开。

是半页《牧羊人手札》的残页，纸页脆黄，边缘焦黑，像被火燎过。上面用褪色的墨汁写着一段话，字迹与座钟内羊皮上的如出一辙：

“羊群不迷路，迷路的是数羊的人。

数到第三十七只，绳结会自己松开；

数到第二千一百六十七只，井口会浮出羊角；

若数至尽头仍见羊影……

请确认，你数的，究竟是羊，还是‘数’本身？

——守夜人第七代，绝笔。”

最后“绝笔”二字，被反复描画了七次，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背。

我攥紧纸页，转身想回楼，却见单元门内侧的公告栏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崭新的A4纸。打印字体，没有署名：

【临时通知】

因西山片区地下管网检修，本小区将于今夜23:59起暂停供水供电，预计持续至明日清晨6:00。

请各位住户提前储水，并关闭电器总闸。

（注：本次检修由“牧云市政工程有限公司”承建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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