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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 在堑壕里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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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恩境内,西线战场。

弗萨克人震天的炮击已经停下有半分钟了,斯图尔特·伯恩斯在堑壕里睁开眼睛。

他扒拉掉压在身上的湿泥,一脸茫然地坐起来。

耳朵里面在嗡嗡作响,像是塞进了无数只烦...

我站在羊圈边缘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栅栏上一道新鲜的刻痕——那是昨夜用匕首划下的,深得见木纹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风从山坳里卷上来,带着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羊膻气,可这气味不对劲:太浓、太滞,仿佛凝在空气里不肯散去。我抬头望向坡顶那片被称作“哑岭”的荒坡,那里本该躺着十七只白毛细颈羊,今早却只剩十六具尸体,横七竖八摊开在灰白苔藓上,肚腹朝天,四肢蜷曲如受惊的虫豸。没有血迹,没有撕咬痕迹,连内脏都完好无损,只是每一只羊的眼球都消失了,眼眶空洞朝天,黑得发亮,像两粒浸过墨汁的玻璃珠。

我蹲下身,指尖探入其中一只羊的眼窝。指腹触到的不是软组织,而是一层薄薄的、微凉的膜——光滑、致密、泛着珍珠母贝似的虹彩。我轻轻一刮,那层膜竟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干瘪的视神经残端,断口整齐得如同被热刀切过。我捻起一点碎屑凑近鼻尖:无味。再凑近阳光,碎屑在光下忽明忽暗,像活物般微微脉动。

“又来了。”我低声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板。

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。我没回头,只把匕首从腰后抽出半寸,刀鞘与皮带摩擦出低沉的嗡鸣。脚步停在我左后方三步远,鞋底踩碎了三片去年的落叶,节奏平稳,不急不缓。是老陈,村里的赤脚医生,也是唯一知道我真正身份的人——牧羊人,不是职业,是血脉承袭的职司,是守门人,是活祭坛上最后一块未被侵蚀的基石。

“没报官?”他开口,嗓音沙哑,像含着一把陈年旱烟丝。

“报了,”我直起身,掸掉裤脚沾的苔藓,“派出所老张今早来过,拍照,录口供,说‘野狗拖走的’。”我顿了顿,把匕首完全抽出来,在掌心转了个圈,刃光一闪,“他拍照片时,我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红绳——打的是‘锁魂结’,不是他常用的‘平安结’。”

老陈沉默了几秒,喉结上下滚动一次。他弯腰,从羊尸旁拾起一枚东西:一枚拇指大小的灰白色卵石,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,裂缝深处渗出极淡的蓝光,像冻僵的萤火。“第三颗了。”他把石头塞进我掌心,指尖冰凉,“前两颗,一颗在你屋后水缸底,一颗在祠堂香炉灰里。都是昨晚子时前后出现的。”

我攥紧石头,裂纹硌着掌心,那点蓝光透过皮肤,在我手背血管上投下幽微的游移光斑。这光……我见过。十二年前,父亲消失那晚,他枕边就躺着这样一颗卵石,蓝光正一明一暗,如垂死的心跳。

“哑岭下面,”我忽然问,“那口古井,真封死了?”

老陈眼神一缩,随即垂眸,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鞋尖:“水泥封了三米厚,上面压了青石板,板上刻了‘永镇’二字——你爹亲手刻的。”

“可今晚月相,是‘蚀角’。”我盯着他,“朔月前夜,阴气最盛,井口封印最松。你记得《牧守契》第十七页么?‘蚀角临井,羊目为钥,瞳光启隙,百骸归墟’。”

老陈猛地抬头,嘴唇发白:“你……你翻过禁卷?”

“我烧了它。”我平静地说,从怀里掏出一叠焦黑残页,边角蜷曲如枯叶,“烧的时候,灰烬里浮出三个字——‘祂醒了’。不是墨写的,是灰自己聚成的。”

风骤然停了。羊圈外那排歪脖子柳树的叶子,齐刷刷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连远处山雀的啁啾也戛然而止,世界被抽走了所有声音,只剩下我耳膜里沉重的搏动。老陈的手按上我肩膀,力道大得惊人:“阿砚,听我说。你爹当年不是失踪。他是把自己钉进了井壁。用脊椎骨当楔子,用舌根血画符,用最后一口气吹灭了井底那盏长明灯——那灯一灭,‘祂’的梦就断了一截。这些年,井里安静,是因为你爹在下面撑着。”

我喉头滚了滚,没说话,只把那枚卵石攥得更紧。蓝光灼烫起来,顺着掌心爬向小臂,皮肤下隐约浮现出蛛网般的淡蓝脉络。

“可今天,”老陈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成了气声,“今早我去井台,发现青石板缝里,渗出一滴水。不是井水,是……羊眼泪。咸的,温的,还带着膻味。”

我转身,大步走向哑岭。老陈没拦我,只在我跨过第一道土坎时,从药箱里取出个青瓷小瓶,倒出三粒褐红色药丸,混着唾沫搓成一团,狠狠抹在我后颈衣领下——一股辛辣的苦艾味瞬间冲上鼻腔,皮肤火辣辣地疼。

哑岭的坡度越来越陡,碎石嶙峋,每一步都像踩在嶙峋的肋骨上。十七只羊的尸体已不见踪影,只余下十七团浅褐色污渍,呈放射状散开,中心是个直径三尺的圆圈,寸草不生,泥土焦黑如炭。我跪在圆圈边缘,拔出匕首,刀尖刺入焦土。没有阻力,刀锋直没至柄。我缓缓旋转手腕,泥土无声裂开,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的东西——不是岩石,不是树根,是骨。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羊骨,堆叠成穹顶状,每根骨头表面都蚀刻着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在黯淡天光下缓缓流动,像无数条微小的蚯蚓在皮下爬行。

我俯身,用匕首尖挑起一根肋骨。骨质轻盈如纸,却坚硬异常。纹路在我注视下加速蠕动,最终凝聚成一个符号:一只闭着的眼睛,眼睑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鳞片。

“牧守契”里管这叫“鳞瞳印”,是“祂”在凡间留下的锚点,是活体的坐标,是……门票。

我正欲撬开更多骨头,脚下焦土突然塌陷。不是下陷,而是向内凹陷,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紧。我猝不及防跌入,后背重重撞在硬物上——不是泥土,是冰冷滑腻的弧面。我挣扎着撑起身子,手电筒光柱扫过四周:我躺在一个巨大的、半透明的囊腔里。四壁是半凝固的胶质,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搏动,每一次收缩,都从囊壁上渗出细密水珠,沿着弧面滑落,汇入囊底一汪浅浅的、泛着幽蓝微光的液体中。液体中央,静静悬浮着一颗眼球——比人头还大,灰白巩膜上布满蛛网状血丝,虹膜是纯粹的、吞噬光线的黑,瞳孔深处,一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,明灭不定。

正是那只消失的羊眼。

我屏住呼吸,慢慢后退,后背抵上另一处弧壁。囊腔顶端,不知何时垂下数十条半透明的“藤蔓”,末端膨大如花苞,正缓缓绽开——每一朵花苞里,都裹着一只紧闭的羊眼,眼皮上同样覆着细密鳞片,随囊腔搏动而微微起伏。

就在这时,囊腔底部那汪蓝光液体里,开始浮起气泡。不是普通气泡,每个气泡表面都映出一幅画面:第一只,是我十二岁生日那天,父亲蹲在院中教我辨认星图,他鬓角已有霜色,手指指向北方某处虚空;第二只,是三个月前,我在镇上粮站买麸皮,排队时无意瞥见粮站会计的左耳后,有一小片皮肤颜色异常,仔细看,那竟是半枚缩小的“鳞瞳印”;第三只气泡里,是今早派出所老张拍完照转身时,他后颈衣领下,赫然露出一段青紫色皮肤,上面蜿蜒着几道凸起的、正在搏动的筋脉,形状酷似盘踞的蛇。

气泡一个个破裂,画面消散,新的气泡又升起。我数到第七个时,胃里猛地翻搅——那个气泡里,映着我的脸。但不是现在的我,是童年时的我,正仰头喝一碗乳白色的羊奶,碗沿沾着几缕灰白绒毛。而我的右眼瞳孔深处,一点幽蓝火苗,正静静燃烧。

我浑身血液似乎冻结了。原来不是羊眼被夺,是我自己的眼睛……一直在被“借”?

囊腔剧烈震颤起来,搏动频率陡然加快。那些花苞疯狂绽开,上百只羊眼同时睁开!灰白巩膜,漆黑虹膜,瞳孔里幽蓝火焰熊熊燃起,上百道视线聚焦在我脸上,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只有一种亘古的、令人牙酸的饥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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