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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四章 老熟人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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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朝着岛屿中心的山峰前进。

贝尔纳黛拿出一顶造型别致的帽子戴在头上,她的身影便立刻隐没在空气里。这是“神秘再现”的童话魔法之一,可以隐去自己的行踪。而卢泽就更简单粗暴了,他直接使用“心理学...

我站在羊圈边缘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栅栏上干涸的暗红血渍。那不是羊血——太稠,太黑,凝结时泛着一层诡异的紫晕,像被烈日暴晒过三天的陈年淤伤。三十七只羊,昨夜全数失踪,连一根羊毛都没留下。可圈门锁得严实,铁链缠了三道,挂锁锈迹斑斑,却完好无损。更怪的是,圈内地面平整如初,没有蹄印,没有挣扎的刮痕,甚至没有被踩踏过的草茎。仿佛它们不是被带走,而是从这方寸之地里……蒸发了。

我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撮土。泥土微潮,带着青苔与腐叶的气息,可就在掌心温度升高的刹那,那抹潮湿竟无声蒸腾,只余下细白灰烬簌簌滑落指缝。我心头一紧,猛地抬头望向圈中央那根孤零零的拴羊桩——桩顶本该系着褪色的红布条,如今空空如也,只余一道浅浅的、近乎透明的环形压痕,像被什么极轻又极重的东西长久压过,又悄然移开。

“老牧人,又在数灰?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,带着山涧石缝里渗出的凉意。我未回头,只将掌中灰烬轻轻吹散。李瘸子拄着榆木拐杖,跛着右腿一步步挪近。他左眼蒙着块发黄的旧棉布,右眼却亮得骇人,瞳仁深处似有细小的金线游动,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活物。他腰间那只磨得发亮的铜铃铛,自打我记事起就再没响过,可此刻,它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,发出极细微的“嗡——”声,频率低得几乎超越人耳所能捕捉,却直直钻进我太阳穴深处,搅得脑髓一阵阵发紧。

“羊没了。”我说。

李瘸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碾磨:“没?它们比你我活得都久。”他枯瘦的手指忽然探出,闪电般按在我后颈脊椎第三节凸起的骨节上。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流顺着皮肉钻入,我浑身汗毛倒竖,眼前霎时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:雪夜,一只覆满冰晶的羊蹄悬在半空,蹄尖滴落的不是血,是融化的月光;荒坡上,七具并排而卧的羊尸,腹腔空空如也,肋骨向外翻卷成七把残缺的弓;还有……还有我自己的手,正用一柄弯刀,缓慢割开某只白羊的喉管,刀锋下涌出的液体却浓稠如墨,在雪地上蜿蜒成一个不断旋转的、闭合的螺旋……

我猛地甩头,冷汗浸透粗布衣领。李瘸子已收回手,铜铃的嗡鸣骤然停止。他仰起脸,朝远处雾霭沉沉的苍茫山脊望去,喉结上下滚动:“‘归墟’开了第三道缝。你爹埋在后山松林里的那截断角,昨晚……冒烟了。”

我心脏狠狠一坠。父亲失踪那夜,我不过八岁。他牵着最壮的公羊“玄甲”走向雾谷,说要去寻“失群的祖灵”。三天后,我在松林深处找到玄甲——它四蹄僵硬,双眼暴突,口中衔着半截焦黑的羊角,角尖深深扎进自己左眼窝里。父亲不见踪影,只在松针覆盖的泥土下,掘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,板面刻着三个歪斜字:“守门人”。

“玄甲的角?”我嗓音干涩。

李瘸子点头,右眼金线骤然一缩:“烧了。灰混在井水里,喂了剩下的十九只羊。”他顿了顿,拐杖尖端轻轻点地,“今早,井沿结了一层霜。霜纹,是字。”

我转身便走,脚步比风还急。村东那口老井,青石井壁沁着常年不散的寒气,井绳早已朽烂,只剩半截悬在黑洞洞的井口。我趴在湿滑的井沿,向下望去——幽深井底,水面平静如墨镜。而就在那墨色镜面之上,一层薄霜正缓缓浮现、延展,霜粒细密如盐,却分明勾勒出两个清晰字迹:

“勿饮”。

字迹刚成,井水深处忽有异动。不是涟漪,而是整片水面……向下凹陷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口吮吸。凹陷中心,一点幽绿光芒悄然亮起,微弱,却带着令人牙酸的粘稠质感,像腐烂苔藓在月光下分泌的冷光。那光微微脉动,节奏与我腕间搏动完全一致。我下意识摸向左腕——那里,一道淡青色的旧疤蜿蜒盘绕,形如蜷缩的羊角,是幼时被玄甲犄角划破后留下的印记。此刻,那疤痕竟在微微发烫,丝丝缕缕的灼痛顺着血脉向上攀爬,直抵耳后。

“咚。”

一声闷响,从井底传来。不是水声,更像是某种巨大而柔软的躯体,重重撞在井壁上。青石震颤,簌簌落下几点碎屑。紧接着,第二声“咚”响起,更沉,更近。井口呼出的白气骤然变浓,裹挟着浓重的土腥与……甜腻的奶香。那香气古怪至极,明明是新挤的羊奶,却带着陈年棺木的阴湿气息,令人作呕又莫名心悸。

我踉跄后退,后背撞上冰冷的土墙。李瘸子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,他右眼金线疯狂游走,几乎要挣脱眼眶束缚:“它醒了。‘饲者’……在井底。”

“饲者?”我咬着牙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“不是羊,不是人,不是鬼。”李瘸子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,“是‘门’自己长出的……胃。”

话音未落,井口白气猛地翻涌,凝成一道半透明的轮廓——高逾丈许,四肢着地,脊背拱起如坍塌的屋梁,头颅却小得不成比例,光滑无毛,只有一张占据了大半张脸的嘴。那嘴没有唇,没有齿,只有一圈缓缓旋转的、深不见底的黑色涡流。涡流中心,无数细小的、半透明的触须正贪婪地伸缩着,每一根末端都挂着一滴惨白的奶珠,滴落时,在空中拖出细长的、闪烁着磷火的尾迹。

它动了。

并非跃出,而是……溶解。整个半透明的躯体如热蜡般软化、流淌,沿着青石井壁无声滑下,所过之处,霜字“勿饮”瞬间融化,墨色井水表面浮起一层油腻的、彩虹色的膜。它落地无声,只在泥地上留下一滩迅速蒸发的、冒着细小气泡的乳白色黏液。那对没有瞳孔的空洞眼窝,正对着我。

我拔腿就跑,肺叶火烧火燎。身后,那黏液蒸发处,空气诡异地扭曲,传来“滋啦”一声轻响,仿佛烧红的铁钎捅进冰水。我甚至不敢回头,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下碎石滚动的声响,还有……一种极其细微的、类似羊羔初生时舔舐母羊腹毛的“唰…唰…”声,正从四面八方,不疾不徐地围拢过来。

冲进自家低矮的土屋,我反手闩死门板,又拖来沉重的榆木条顶住。屋内光线昏暗,唯一的窗棂糊着发黄的桑皮纸,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。墙角堆着父亲留下的旧物:豁口的陶碗、断了弦的骨笛、几卷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羊皮卷……我扑向角落那只蒙尘的樟木箱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只有一样东西:一把通体乌黑、毫无光泽的弯刀。刀鞘上,用暗红色的、早已干涸发脆的颜料,画着一个闭合的螺旋,与我幻觉中流出的墨色轨迹一模一样。

我抽出弯刀。刀身非金非石,触手冰凉,沉甸甸压得手腕发酸。刀刃上,竟无一丝寒光,只有一道蜿蜒的、仿佛活物般的暗色纹路,正随着我的呼吸,极其缓慢地明灭起伏。我将刀尖指向地面,刀刃纹路骤然炽亮,映得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——那影子不是我的,它佝偻着背,双臂奇长,指尖垂至膝弯,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着,正咧开一张几乎裂到耳根的嘴,无声狞笑。

门外,“唰…唰…”声停了。

死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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