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影猛然回头,胸口裂口急速开合,发出非人的尖啸。
碑面上,裂痕骤然扩大。
可没东西,正从里面往外顶。
不是许七大。
是一只手。
一只沾满泥水、指甲缝里嵌着白桦树皮碎屑的手。
手背上,隐约可见一道旧疤——是幼时被柴刀所伤,至今未愈。
那只手,缓缓握住了碑面。
五指收紧。
碑面裂痕不再愈合,反而向四周迸射细纹。
“生”字未成,却已有形。
纹路游走,勾勒出一个歪斜却倔强的“生”字雏形。
白影踉跄后退一步。
它第一次流露出惊惶。
不是怕死,是怕“生”字被另一个人,以另一种方式,刻进碑里。
周衡动了。
他提刀,走向那块碑。
不是去帮许七大,是走向碑后。
碑后,是白影胸口裂开的通道,通道尽头,倒井幽深。
他停在碑后三步,单膝跪地,刀尖点地,左手按住自己左胸。
那里,心跳声如雷。
“它以为‘生’是它抢来的气。”周衡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,“可它忘了——”
他右手猛地撕开衣襟。
左胸肌肤完好,可就在心脏位置,赫然浮出一枚青黑色印记——形状如算盘,珠粒分明,最上一档,缺了一颗。
“铁算盘的账,从来不算活人。”他低笑,“它只记死数。”
“你记了多少个死?”他抬头,问白影。
白影不答,只是胸口通道里的灯光,忽明忽暗。
周衡将刀尖缓缓插入自己左胸印记正中。
没有血。
刀尖触到的,是坚硬如石的皮肤。
可就在刀尖刺入的瞬间,整座石窟所有灯盏,同时爆出刺目白光。
光中,浮现无数画面:
——雪夜,婴儿被裹在粗布中,放在山神庙门槛上。
——庙祝掀开布角,看见婴儿眉心一点朱砂痣,转身离去。
——铁算盘从香炉后走出,拾起婴儿,用算盘珠子在他额头轻轻一碰。
——珠子落下,朱砂痣消失,额头只余一道浅痕。
——婴儿睁眼,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澄澈的、未被命名的白。
“它没名字。”周衡声音震得灯焰摇曳,“可它从没被刻进任何一块碑。”
白影胸口通道骤然收缩。
倒井中,阿生仰起脸,对着周衡的方向,缓缓张开双臂。
不是求抱。
是托举。
井底黑暗沸腾,化作一道浓稠黑流,逆冲而上,直灌入“生”碑裂痕!
碑面青光暴涨。
裂痕中,许七大的手猛地攥紧。
“生”字最后一笔,由黑流凝成,悍然落下。
“生”碑圆满。
不是邪神的碑。
是许七大的碑。
是周衡的碑。
是阿生在井底,用全部生命撑起的——第一块,真正属于活人的碑。
白影发出最后一声长嚎。
嚎声未绝,它庞大身躯已开始剥落。
不是崩塌,是退化。
八丈高躯逐寸缩小,石碑碎片簌簌脱落,露出底下枯槁皮囊;皮囊龟裂,露出更底层的朽木;朽木风化,显出早已腐烂的树根——根须盘绕,尽头连着一口干涸的古井。
井壁上,刻满稚拙字迹:
“爹走了。”
“娘病了。”
“雪好大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最后几个字,墨色新鲜,笔画颤抖:
“衡哥哥,井里有光。”
周衡怔住。
那字迹,是他十岁时,用炭条写在井壁上的。
原来他早来过。
原来阿生一直记得。
白影彻底消散。
石窟中灯盏尽数熄灭。
唯有“生”碑悬浮半空,青光柔和,映照众人脸上未干的泪痕与血污。
碑面光滑如初,不见一字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它已刻下。
碑后,倒井静静敞开。
井口不再幽暗。
井底,有一点微光,正缓缓升起。
像一粒星火,终于挣脱了山腹的囚牢。
周衡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尘土,走向井口。
他没回头。
可当他一只脚踏上井沿时,忽然停住。
“照玄。”他道。
陆远玄上前一步。
“把算盘给我。”
陆远玄解下腰间那截残破算盘,递过去。
周衡接过,没看,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最上一档缺珠的位置。
然后,他将算盘轻轻放入井中。
算盘坠落,无声无息。
井底那点微光,倏然大盛。
光中,阿生伸出手。
周衡握住。
光,漫过井沿,漫过石窟,漫过每一张疲惫却舒展的脸。
白桦林尽头,石门无声开启。
门后,不是山腹,是一条蜿蜒小径。
小径尽头,炊烟袅袅。
有人在喊:“吃饭了——”
声音寻常,带着锅铲敲锅沿的脆响。
周衡牵着阿生的手,第一个踏上小径。
身后,陆远玄拾起地上那枚空白家碑碎片,贴身收好。
宋青禾摸了摸自己额前断发,发觉新芽已冒出半寸。
许七大蹲在地上,正用树枝,在泥地上一笔一划,写自己的名字。
写了三遍。
一遍比一遍端正。
王成安吹灭最后一盏油灯,灯芯余烬飘起,像一小颗火星,飞向天际。
林照站在小径入口,望着前方炊烟,忽然道:
“原来山门开了以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阿生身上。
“是让人回家。”
“是让人知道——”
“家,从来就不在山里。”
小径两旁,白桦树悄然抽枝。
新叶青翠,叶脉里,隐隐流动着一丝极淡的、青色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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