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义闭眼:“在米里。”
他指向八只碗。
陆远走近一步,俯身看去。
碗中白米静卧,粒粒饱满。可若凝神细察,便见米粒腹中皆有细丝牵连,丝如血线,彼此勾连,织成一张网,网心微微搏动——搏动处,赫然是一枚蜷缩的胎儿轮廓。
“他没七个月。”陈守义声音发颤,“胎里染了井寒,生不下。产婆说,若不借灯暖胎,孩子必死。我……我就割开妻子肚子,把胎取出来,泡进供米里。”
陆远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“你妻子呢?”
“她抱着空腹,跳进了井。”
陈守义睁开眼,眼中无泪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:“她说,她替孩子先探路。若井底有光,就托梦给我;若没光……就让我也跳下去。”
雪忽然停了。
风也止了。
整座山林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,连远处屯子里的哭喊都消失了。
唯有井口黑雾,开始缓缓旋转,越旋越急,中心塌陷,露出幽邃黑洞——洞中不见水,不见石,只有一片蠕动的暗红,如凝固血肉,表面浮沉着无数张嘴,开合无声。
“它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。”陈守义喃喃道,“它要的从来不是灯,不是米,不是名字……”
他抬起左手,撕开自己右腕衣袖。
腕上没有林照。
只有一道青紫色筋脉,自手背蜿蜒而上,穿过肘窝,隐入肩颈——脉管鼓胀,内中奔流的不是血,而是半透明的、泛着微光的液体,液中沉浮着细小的白点,如星屑,如米粒,如……未写完的名字。
“它要的是这个。”他说,“活人的念头,死人的执念,孩子的未名——全混在一起,酿成一坛‘生酒’。酒满,井开,它就能爬出来。”
陆远刀尖点地。
“你早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义笑了,笑得像哭,“可我不敢停。我儿子在米里,我老婆在井底,我爹的骨头还钉在车轴上……我停了,他们就真的死了。”
他忽然单膝跪地,额头抵在伞柄上:“陆道长,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让它出来。”
陆远没应。
他转身走向庙门,从神台下拾起一只空碗——碗底刻着“王秀兰”三字,字迹新鲜,墨未干。
他捧碗回身,走到井口边,将碗口朝下,悬于黑洞之上。
黑雾顿时躁动,无数嘴涌向碗底,争抢舔舐。
陆远左手掐诀,拇指压住无名指根,食指中指并拢,点向碗底:“名不归坛,念不入井。”
碗底墨字骤然发烫,腾起青烟。
“王秀兰!”他喝道。
井中所有嘴同时僵住。
那张女人的脸从雾中浮现,嘴唇翕动,似要应答。
“你跳下去,不是为换灯。”陆远声音如铁,“你是为教孩子认字。你没教完吗?”
女人脸庞扭曲,眼中竟沁出两行血泪。
“教……完了。”她嘶声道,“一横一竖是十……一撇一捺是八……”
“那你的名字呢?”陆远逼问,“你叫什么?”
女人张口,喉间咯咯作响,却发不出音。
陈守义猛然抬头:“她没名字!她嫁进来那天,夫家说女人不必有名,只叫‘陈家妇’就行!”
陆远眼神一厉。
他一把抓过陈守义左手,拇指狠狠碾过那颗黑痣——痣破,血涌,却非鲜红,而是粘稠漆黑,落地即燃,烧出“秀兰”二字。
“名字不在碑上,不在米里,不在井底。”陆远盯着陈守义,“在你心里。你记得她教字的声音,记得她缝衣的针脚,记得她跳下去前,最后摸了摸你儿子的头——她是谁?”
陈守义浑身剧震,嘴唇哆嗦:“……秀兰。”
“大声说!”
“王——秀——兰!!!”
声震山林。
井中黑雾轰然炸开!
那张女人的脸骤然清晰,皱纹舒展,眼角带笑,额上黄纸无风自燃,灰烬飘落,化作点点金粉。
她朝陆远伸出手。
指尖未触碗底,整只手已化作流光,汇入碗中。
碗底“王秀兰”三字金光大盛,继而浮空而起,悬于井口之上,如一盏灯。
黑雾退潮般溃散。
井底暗红血肉发出凄厉尖啸,急速萎缩,崩解,最终塌陷成一堆焦黑枯枝——枝杈交错,形如人形,胸口豁开一道裂口,裂口中静静躺着一枚铜钱,钱面“永昌”,钱背……赫然刻着两个小字:
**“秀兰”**
陈守义瘫坐在雪里,望着那枚铜钱,忽然放声大哭。
哭声苍老,破碎,像七十二年积雪终于崩塌。
陆远蹲下,拾起铜钱,擦净灰烬,放入陈守义掌心。
“你儿子。”陆远道,“名字你来取。”
陈守义怔住,泪眼模糊中,看见八只碗里,白米正一颗颗裂开,米粒腹中,那蜷缩的胎儿轮廓缓缓舒展,伸出小手,轻轻握住一根无形的线——线那头,是井底焦枝裂口,是铜钱背面的刻字,是雪地上未干的墨迹,是庙门内残碑上半截“井契”。
陆远起身,望向屯子方向。
第八盏红灯,依旧亮着。
但光不再刺眼,而是温润的、流动的、带着呼吸的橙红,如炉膛余火,如襁褓微温。
他抬脚,踩碎脚下一片积雪。
雪下露出半截木牌,牌面朝上,刻着两个字:
**“新生”**
字迹稚拙,却一笔一划,力透木背。
陆远弯腰,拾起木牌,握在手中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
很轻,很慢,落在伞面,落在碗沿,落在陈守义颤抖的肩头,落在井口那枚“秀兰”铜钱上。
铜钱微微发热。
仿佛有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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