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门未接，亦未避，任那灼热金焰烘烤额前碎发。他忽然想起方寸山后山那片无边竹海——山风过处，十万竹叶同时翻动，沙沙声如潮，如雷，如亿万甲士齐声怒吼。那时菩提祖师负手立于云巅，只淡淡一句：“木之极，不在生，而在生生不息。一竹可摧，万竹难灭；一虫可诛，万虫不死。成儿，你要学的，从来不是如何杀虫，而是如何让虫，为你而活。”

“弟子领命。”宗门俯首，青衣下摆拂过冰冷金砖，发出细微声响。

御陵阳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忽觉喉咙发紧。这背影单薄如竹，却仿佛撑起了整座灵境殿的穹顶。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青鸾鸣玉佩，指尖触到那道尚未散尽的青痕，竟微微发烫。

……

灵境殿竹园，夜露凝珠。

玉无瑕倚在青玉栏杆上，素白衣袂沾着湿气，手中把玩着一枚破碎的镜片。月光穿过裂痕，在她苍白的指尖投下蛛网般的暗影。她已三日未阖眼，墟印反噬如针扎灵台，每一次心跳都像有冰锥凿入太阳穴。

竹影晃动。

一人悄然而至，青衣猎猎，袖口还沾着未散的金焰余温。

玉无瑕未抬头，只将镜片翻转，露出背面一行细若蚊足的刻痕：“玄阴不灭，青梧常新。”

“你认得此句？”宗门问。

玉无瑕终于抬眼，眸中血丝密布，却亮得惊人：“我娘临终前，刻在我腕骨上的。”

宗门目光微凝。她腕骨上确有一道陈年旧痕，浅淡如墨，此刻正随着她脉搏微微搏动，渗出一点极淡的青光。

“墟印择主，择的不是血脉，是心性。”宗门指尖一缕青气缠上她腕骨，“你娘护你十年，以血饲印，只为保你灵台不堕。如今……该你护它了。”

青气没入腕骨，玉无瑕浑身剧震，喉头涌上腥甜，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吭声。她看见自己指尖的镜片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，而裂痕深处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，化作一只微小的翡翠螟虫虚影，振翅欲飞。

“别怕。”宗门声音很轻，“它不是你的敌人。”

话音落，竹园深处传来窸窣轻响。百株青玉灵竹 simultaneously 摇曳，竹叶翻飞如浪，每一片叶尖都凝着一颗露珠，露珠中，赫然映出无数只翡翠螟虫的倒影——它们不再啃食竹节，而是排成螺旋，环绕着一株新生的黄心纪成笋，如朝圣般静静悬浮。

玉无瑕怔住了。

那些虫，分明是她最恐惧的梦魇，此刻却成了她灵台最虔诚的守卫。

“你体内墟印，本就是九嶷山万千灵虫之母巢。”宗门收回手，青气在指尖盘旋成竹节状，“萧九渊想夺印，是因他不知——真正的母巢，从来不在玉钮里，而在你心里。”

远处，一道水墨色身影踏月而来，袖袍翻飞如鹤翼。

华云子停步于竹园入口，目光掠过宗门，落在玉无瑕腕骨青痕上，终于深深一揖：“玉师妹，华云子来迟。”

玉无瑕望着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如冰河乍裂，春水初生，腕骨青痕光芒大盛，映得满园竹影皆染上一层温润青辉。

宗门转身欲走，衣袖却被轻轻拽住。

玉无瑕仰起脸，眸中泪光盈盈，却无半分怯懦：“宗门师兄，若……若我护不住它呢？”

宗门低头，看着她攥住自己袖角的手——那手指纤细，指节却绷得发白，指甲边缘沁出血丝，混着青痕微光，竟如珊瑚般艳丽。

“那就让它护你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如钟，“青木岭的竹，方寸山的虫，灵境殿的风……它们从不属于谁，却永远记得，谁曾以心为壤，以血为泉，养过它们。”

他轻轻抽回袖角，青衣拂过竹影，身影已融入月色深处。

玉无瑕低头，看见自己掌心缓缓浮出一株嫩芽——通体青碧，两片初生竹叶上，各栖着一只翡翠螟虫，正用细足轻点叶脉，如同叩首。

竹园外，华云子静立良久，忽而抬手，摘下腰间一枚墨玉竹笛。笛身温润，笛孔边缘却刻着细密朱砂符文——正是断癸藤、锁阴草、绝溟花的药性图谱。

他将笛子递向玉无瑕，声音如松风过涧：“此笛，名‘青梧’。吹之，可召万虫听令；焚之，可燃墟印真火。今日……交予你了。”

玉无瑕伸手接过，指尖触到笛身微凉，却仿佛握住了整座青木岭的脉搏。

同一时刻，五溪西陲，黑雾弥漫的断魂谷底。

一座白骨堆砌的祭坛上，萧九渊缓缓睁开眼。他枯槁如柴的手指抚过祭坛中央一具水晶棺椁，棺中沉睡着一位青衫少年，面容栩栩如生，额间一点朱砂痣，正随着棺椁内微弱的心跳，明灭不定。

“方寸山的小竹子……”萧九渊喉中滚出沙哑笑声，枯爪猛地按上水晶棺，“终于，肯出山了？”

棺中少年睫毛，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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