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大棠皱眉：“断梁承不住人。”
下官瑶枪尖点向断梁中央：“承得住。断口新，纹未死。”
关路望向断梁。
梁面灰白，不见青纹，唯有一道斜劈刀痕，深达寸许，贯穿整条石梁。刀痕边缘，石质泛青，似被某种至阴之力浸染多年。
他解下背囊，单手提起，递向商大棠：“接住。”
商大棠一怔，随即双手托住背囊底部，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手腕一沉。她这才发觉，背囊右侧皮带下，那套下品异兽骨材竟微微发烫，骨匣表面浮起淡淡褐光，与断梁刀痕色泽如出一辙。
关路不再言语，足尖点地，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。
他并未跃向断梁，而是斜掠三尺，右足踏在井壁一处凸起的旧雕龙头之上。龙目空洞，眼窝内嵌着半枚残缺玉珏，关路足底罡气一吐，玉珏应声碎裂，化作齑粉簌簌落下。
借这一踏之势，他身形横移，左足凌空虚点三下，每一次落点皆在断梁刀痕上方三寸虚空——那里，空气微微扭曲，似有无形阶梯。
商大棠瞳孔骤缩：“空纹？！”
下官瑶眸光一凝：“他踩的是旧印余韵。”
关路第三步虚点落定，身形已至断梁正上方。他右掌猛然下按，沉白长刀刀鞘脱手而出，鞘尖直刺梁面刀痕中心！
铛！
金铁交鸣之声炸开，却非刀鞘撞石，而是鞘尖与刀痕深处某物相击。一道青光自刀痕迸射，如蛇昂首，缠绕刀鞘，将其牢牢吸住。
关路借力翻身，单足稳稳落在断梁之上。
梁面无声震颤，青纹自刀痕两端徐徐亮起，如血脉复苏，蔓延至梁端，最终接入对面石阶。
商大棠提着背囊，足尖一点，身形如柳絮飘过虚空，落于关路身后半步。
下官瑶收枪，纵身跃来，落点恰在关路左肩后方，枪尖垂地，影子斜斜覆在断梁之上，如一道沉默界碑。
三人并立，断梁微晃。
关路低头，看向刀鞘所刺之处——刀痕中心，一枚青鳞半露，鳞面刻着模糊篆字：**渊**。
他伸手，五指覆上刀鞘，缓缓拔出。
沉白长刀出鞘三寸，刀身映出井壁幽光，却无半点反光，只有一片沉寂的白，仿佛能吞噬所有光亮。
就在此时，断梁尽头，对面石阶阴影里，忽有窸窣声起。
一名瘦削少年蹲踞在阶沿，赤足，腰缠草绳，颈间挂满兽牙。他手中握着半截枯枝，正一下一下，轻轻刮着石阶表面——刮下的不是石粉，而是一层薄薄的、泛着幽蓝光泽的苔藓。
少年抬头，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细密尖牙。
他舔了舔枯枝尖端，舌尖泛起蓝光：“你们踩的，是我的路。”
商大棠右手已按上腰间锦囊。
下官瑶枪尖微抬。
关路却抬手，止住二人动作。
他盯着少年颈间一枚兽牙，那牙根部，隐约可见一道细若游丝的青纹，与石阶上亮起的纹路同源。
“你守阶？”关路问。
少年歪头，枯枝停在半空：“守渊。”
“渊在何处？”
少年咧嘴更大，枯枝指向自己心口：“在这儿。也在你们脚下。”
他忽然将枯枝往石阶上一划——嗤啦！幽蓝苔藓裂开，露出底下新鲜石肉，石肉表面，竟浮现出一行血字：**三十七步已过，三十六渊尚存**。
字迹未干，便被井中阴风吹散，化作青烟，袅袅升向井顶。
关路沉默片刻，从背囊中取出一只药囊，倒出三粒赤红丹药，置于掌心：“换路。”
少年鼻翼翕动，嗅了嗅，眼中蓝光更盛：“不够。”
“加一粒。”
“再加一粒。”
“再加。”
少年忽然收起枯枝，赤足踩上断梁，一步步走向关路。他每走一步，断梁青纹便暗淡一分，足下石面浮起幽蓝苔藓，迅速蔓延。
他在关路面前半尺停下，伸手，指尖几乎触到关路衣襟。
“我要你刀鞘里那截断骨。”少年声音忽然变得沙哑，“它沾过渊血。”
关路眸光一沉。
商大棠呼吸一滞——那截断骨，正是陆小满遗在丙七舍床底、被叶霄收走的陨星煞晶残片，此刻正裹在刀鞘夹层之中，未曾取出。
下官瑶枪尖悄然上扬三分。
少年却不管不顾，只盯着关路双眼，蓝光在瞳仁深处旋转，如深渊漩涡：“你心里知道，它本该属于渊。”
关路静静看着他。
三息。
五息。
少年睫毛微颤，蓝光渐弱。
关路终于开口：“拿去。”
他解下刀鞘，反手抽出那截三寸长的黑褐色断骨——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，孔洞中沁出细密血珠，落地即化青烟。
少年一把夺过，迫不及待咬在齿间，咯吱咀嚼。血珠渗入他唇齿，幽蓝光芒自喉间升起，蔓延至整张面孔。他颈间兽牙纷纷爆开，化作青灰粉末，簌簌坠落。
“路，开了。”少年咽下最后一口，转身跳回石阶，赤足踏过之处，幽蓝苔藓尽数褪去，露出底下崭新青纹。
他不再看三人，只蹲回阶沿，继续刮着石阶，枯枝刮擦声单调重复，仿佛亘古未变。
关路收刀入鞘，拾起背囊，迈步向前。
商大棠接过背囊，指尖无意触到关路袖口，察觉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——不是天渊印的寒，而是某种更沉、更钝的冷，像冻土深处埋着的千年玄铁。
她没问。
下官瑶持枪而行，目光扫过少年背影，枪尖垂落，一缕极淡的青气自井壁游来，悄然缠上枪杆，又顺着枪身蜿蜒而上，没入她袖口。
三人走过断梁，踏上新亮青纹。
身后，断梁青光渐熄，幽蓝苔藓悄然复生，覆盖所有痕迹。
悬井深处，闷响再起，比先前更沉，更缓，仿佛巨兽即将睁眼。
关路脚步不停，背囊压肩，沉白长刀贴腰而缚，胸前暗袋中，天渊印安静如初，却在无人察觉的刹那，印面浮起一道细若毫芒的裂痕——裂痕中央，一点青光，微弱跳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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