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贵紧随其后,腰间酒葫芦晃荡,可葫芦口塞得严严实实,一丝酒气也无。他脸色铁青,目光如钩,直刺张唯:“小子,你身上那玩意儿,跟当年‘守门人’堕落前最后散出的气息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张唯心头一凛:“守门人?”
“断尘古道的守门人。”寿星翁拄着拐杖,声音抖得厉害,“三百年前,祂还在,替九天十地镇守此界门户,隔绝灾源。后来……祂的‘钥匙’丢了。没了钥匙,门锁不住,灾源便从缝隙里渗进来,一点点……把祂也染了。”他抬起枯枝般的手,指向张唯眉心,“你身上这灰纹,就是钥匙的碎片。不,是钥匙的‘回响’。祂感应到了,所以……召你。”
张唯脑中轰然作响。心魔张妍曾言:“抵达第三界域,便知一切隐秘。”原来隐秘在此!守门人堕落、灾源渗透、仙桥断裂……根本不是偶然!而是钥匙遗失引发的连锁崩塌!而他自己,竟是钥匙碎片的持有者?
“那钥匙……”张唯声音干涩,“在何处?”
方贵忽然笑了,笑容惨烈:“在‘祂’手里。在断尘古道最深处,那扇门后。可谁敢去?去了,要么被灾源同化成新的‘守门人’,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酒葫芦猛地砸向地面,碎陶片四溅,“要么,被门后的东西,当成补药吞了。”
寿星翁却突然伸手,枯瘦手掌按在张唯肩头。一股温润如春水的暖流涌入他紫府,竟奇异地抚平了灰纹的躁动。“孩子,别怕。”老人眼中浑浊尽褪,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,“钥匙碎片选中你,不是因为你强,而是因为你‘假’。”
张唯一怔。
“假把式。”寿星翁一字一顿,“你所有功法,阳神九变是借来的,紫府天仙诀是挖的坑,帝江秘力是偷的招……你根基不真,道基不稳,偏偏又最能‘骗过’规则。灾源想同化你,得先认你这‘假货’为真;守门人想吞噬你,得先把你这‘赝品’当钥匙……可赝品,永远比真品更难被规则判定。这就是你的‘真人仙’之路——以假乱真,以虚御实。”
张唯如遭雷击,呆立原地。他苦修数载,始终困于“假把式”的桎梏,以为是缺陷,是耻辱。却原来,这才是第三界域留给他的……唯一生门?
“那我该如何做?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寿星翁与方贵对视一眼,同时伸手,按在张唯双肩。两人掌心各自腾起一缕微光:寿星翁的是温润金霞,方贵的却是狂暴赤焰。两股力量交汇,在张唯头顶虚空,竟凝成一幅残缺的星图——九颗黯淡星辰,呈环形排列,中央一颗却空空如也,唯有一道灰纹如锁链缠绕其上。
“九天星枢阵。”方贵沉声道,“断尘古道的根基,亦是玄牝仙门的‘锁钥’。九星俱全,门开一线;九星缺一,门永闭。三百年前,守门人将自身道果炼为第九星,镇压门扉。如今……”他指尖点向星图中央那道灰纹,“那颗星,碎了。碎片散落各处,其中最大一块,就在你紫府里。”
张唯内视紫府,果然在灵海深处,那片被灰纹侵蚀的赤金法力中央,静静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灰黑色结晶。它不散发气息,却让整片灵海都为之静默。
“取回它,重铸第九星。”寿星翁声音苍老而坚定,“但切记——莫用仙道正统之法祭炼。仙道讲‘纯阳’、‘至清’,可第九星已是灾源浸染之物。强行净化,反会激怒门后存在。你要做的,是‘喂养’它,用你这身‘假把式’的驳杂气息,让它认你为主,而非认灾源为主。”
方贵解下腰间酒葫芦,倒出最后一滴琥珀色液体,滴入张唯掌心:“这是‘醉仙酿’,以百种幻梦草酿制,能暂时模糊神识界限。服下它,再运转你所有功法——阳神九变的虚影、紫府天仙诀的灵光、帝江秘力的扭曲……全部混在一起,灌入灰晶!让它在混沌中‘醒来’,记住你的味道。”
张唯毫不犹豫,仰首吞下。
辛辣灼烧感直冲天灵!眼前景象骤然颠倒:矿道崩塌,星辰坠落,九天十地在脚下旋转,而他自己,正站在一片由无数破碎功法符箓铺就的虚空中。阳神九变的虚影如纸鹤盘旋,紫府天仙诀的灵光似琉璃塔矗立,帝江秘力的扭曲则如墨色漩涡翻涌……所有“假把式”,此刻皆成真实,轰然撞向紫府中央那枚灰晶!
“轰——!”
无声的爆鸣在神魂深处炸开。灰晶表面,一道细微裂痕蔓延开来,裂痕中,竟渗出一滴殷红血液——不是张唯的,带着古老威严,更带着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悲怆。
张唯浑身剧震,七窍流血,却狂笑出声。
成了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那里,灰晶碎片已融入皮肤,化作一道全新的纹路——赤金为底,灰纹为骨,蜿蜒如龙,隐隐透出星辰流转之象。这不是灾源烙印,也不是仙道印记,而是独属于他的……“第九星”雏形。
矿道深处,阴寒气息如潮水般退去。那扇无形的门,似乎……松动了一线。
远处,赤霄岭方向,一道清濛濛剑光正撕裂云层,疾驰而来——是赤霄府君。他终究还是循着灾源波动,追到了此处。
张唯抹去唇边血迹,望向矿道出口方向。阳光正从豁口倾泻而下,刺得人眼生疼。他抬脚,一步踏出阴影。
身后,寿星翁与方贵的身影渐渐淡去,唯余两道叹息,飘散在矿场永恒的阴风里:
“假把式练出个真人仙……这条路,才刚开始啊。”
张唯迎着阳光,走向那片刺目的光明。他脚步很轻,可每一步落下,脚下碎岩缝隙中,都悄然钻出一缕微不可察的灰气,又迅速被赤金法力裹挟,化作星辰微光,悄然融入他足下延伸的……一条崭新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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